老太太指了指那棟自建房。
「前天我手打了幾斤牛肉丸,就凍在冰箱裡,今天咱們就在這地里打火鍋!」
說完風風火火地往屋裡走。
剛子本來還想裝模作樣掏錢客氣兩句,被老太太一嗓子吼了回去:「別整那些虛頭巴腦的,我這不缺你們幾口飯,就圖個人多熱鬧!」
這場地雖然簡陋,但這群人幹活的效率奇高。
蜂窩爐子被老太太搬了出來,鐵盆里裝得滿滿當當的肉丸和魚卷。
剛子去水龍頭接了半桶清水備用。
梨梨挽起襯衫袖子,露出細白的胳膊,直接走到壟溝里,就地取材,徒手掐了幾把水靈靈的小生菜,還帶著潮濕的泥巴星子。
林陌蹲在田埂邊,隨手拔了兩顆紫皮獨頭蒜,在鞋底磕掉泥,剝了皮直接扔進火鍋底料的紅油里。
水開了。
翻滾的湯底冒出大股濃郁的熱氣。
辣椒的辛辣味、肉丸的香氣,混雜著周圍青草和爛泥的味道,在這片荒地上空交織出一股極具煙火氣的特殊氛圍。
大家用一次性筷子圍著電磁爐撈食。
老太太年紀大腸胃受不了辣,就在旁邊拿個乾淨的白瓷碗,撈點清水煮的青菜過嘴,笑眯眯地看著三個年輕人搶鍋里的肉丸。
剛子被燙得直咧嘴,一邊吸溜著粉絲,一邊嘴裡閒不住:「我這幾天送快遞那片區,有個腦癱客戶天天買五十斤一袋的貓砂,還不帶放蜂巢的,非得我扛上六樓!明天我就把單子壓在站里讓他自己來拉……」
梨梨沒怎麼說話,負責給林陌夾菜。
她摸透了林陌的狀態,知道他這時候胃口發飄,吃不下油膩的。就把生菜在紅油里稍微涮個三秒鐘,保持著脆勁兒,撈出來滴兩滴帶來的陳醋,放進林陌的碗裡。
「叔,吃口綠的壓壓那個味。」
她的聲音混在鍋底的咕嚕聲中,很輕,剛好把剛子那種吵鬧的市井氣中和掉了一大半。
林陌端著紙碗,把醋溜生菜塞進嘴裡嚼著。
這時一種很奇妙的體驗。
林陌此刻坐在這片亂七八糟的菜地里,屁股底下是廉價塑料板凳,看著鍋里翻滾的紅油,聽著剛子沒完沒了的抱怨聲,他的心跳竟然出奇地平穩。
連腦海里那些尖銳的雜音,也被周圍這片厚重的泥土給吸收了。
林陌放下一次性筷子,扯過一張紙巾擦了擦嘴。
他抬起頭,視線越過正在翻滾的火鍋,看向遮陽網外。
那是大片大片無人問津的荒地,雜草野蠻地生長,更遠處還堆著亂七八糟的廢棄紅磚和建築垃圾。
這片泥土地雙腳踩在上面,能感覺到一種向下紮根的阻力。對於一個長期失眠、神經隨時會崩斷的患者來說,這種真實的觸感就是最好的鎮定劑。
「大娘。」林陌突然出聲。
老太太停下筷子,咽下嘴裡的菜葉:「咋了林小子?」
林陌指了指外面那些半人高的雜草區。
「你這旁邊空著的荒地有沒有人認領的?」
這話問出來,連剛子都愣住了,手裡那顆燙嘴的牛肉丸直接掉回了碗裡。梨梨也停下了動作,偏過頭看著林陌的側臉。
老太太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
「這片地都是我的,早幾年說要拆,後來開發商資金鍊斷了跑路,就一直爛在這。我一個人精力有限,也就折騰了這一小塊,往那邊走,草長得連野狗都鑽不進去。」
林陌又夾了一根生菜塞嘴裡,嚼吧嚼吧。
「奶奶我想種地。」
語調平穩,像是在談論明天早上吃什麼一樣自然。
剛子倒吸了一口涼氣:「陌哥,你這藥是不是吃岔劈了?你那短劇現在全網爆火,大把的片酬等著你賺,你跑這城中村當農民?你當這是錄嚮往的生活呢!」
林陌連眼皮都沒抬,「我下班種著玩不行啊?」
他直視著老太太的眼睛。
「大娘,你那塊荒地借我折騰一下,每個月多少租金,你報個數。」
老太太聽完,愣了兩秒,突然猛地一拍大腿,笑聲震得頭頂的遮陽網嘩啦啦直響。
「要個屁的租金!」
老奶奶夾著筷子指著林陌的鼻子,「你要是肯下地,那是變相幫我這老太婆除草!那片荒地你隨便折騰,你個城巴佬要真能種出個綠葉子來,就算你小子有能耐。」
老太太站起身,指了指那個掛滿塑料布的工具棚。
「裡面鋤頭、鐵鍬、水管全套的農具都在,現成的,你什麼都不用帶。去買幾包你愛吃的菜籽,明天就能下地刨土!」
老太太的爽快帶著老一輩人特有的乾脆。
林陌張了張嘴,露出一口白牙,那張總是帶著點病態頹靡的臉上,難得透出幾分真切的活氣。
梨梨在旁邊安靜地看著他。
她沒有像剛子那樣大呼小叫,她只知道能讓身邊這個男人晚上睡個好覺的地方,別說是城中村的荒地,就是火星上的隕石坑,她也能跟著去刨兩個坑出來。
她極其自然地從口袋裡掏出濕紙巾,遞給林陌擦手。
「那我陪你去農貿市場看種子。」梨梨接話接得行雲流水。
她甚至已經開始在腦子裡規劃,要種一點黃瓜,種一點番茄,角落裡最好再搭一個能爬藤的絲瓜架子。
林陌轉過頭,看著小丫頭那副認真盤算的樣子,忍不住一個摸頭殺擼過去。
「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