褲兜里那台破安卓機突然發出刺耳的震動聲,生硬地切碎了夢境邊緣那些虛浮的彩色泡沫。
這動靜把林陌從半夢半醒的狀態里硬生生拽了出來。
他腦袋底下枕著那個裝滿小白菜的橙色大編織袋,整條右臂已經麻得沒了知覺。林陌吃力地睜開眼,視線焦距對了好幾秒,才看清頭頂這片帶著缺口的塑料遮陽網,以及蹲在自己腦袋旁邊的梨梨。
小丫頭正捏著一根狗尾巴草,百無聊賴地在地上畫圈。見他醒了,那雙異色瞳立刻亮了起來,剛要張嘴,褲兜里的手機叫得更響了。
林陌費勁地翻了個身,用那隻還能動的左手探進兜里,掏出手機。
屏幕上明晃晃地跳著兩個字:剛子。
按下接聽鍵,揚聲器都沒開,剛子那極具穿透力的大嗓門就直接砸在耳膜上。
「陌哥!哪去了?我在你家門口敲了半天,連你那隻煤氣罐貓都不搭理我!」
電話那頭還有電瓶車倒車時的報警聲。
林陌揉了揉有些發脹的眉心,藥勁退了一半,四肢還是軟綿綿的。他調整了一下呼吸,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慢吞吞地回話。
「沒在家,在地里。」
「地里?」剛子在那頭拔高了音調,顯然以為林陌在扯淡。
「你跑哪個山溝溝里挖野菜去了?趕緊回來,我吉他背過來了。就差副歌的大橫按切不過去,明天我可是要彈給小南聽的,別掉鏈子啊。」
林陌單手撐著地,慢慢坐起身,沾了半身幹掉的泥巴。
「你直接過來吧,等著,發個定位給你。」
沒等剛子再廢話,林陌直接掐斷了通話,在微信界面上把城中村這片荒地的定位扔了過去。
「剛子哥要來?」梨梨遞過來一張紙巾,指了指林陌臉頰上沾著的一塊泥巴。
「發春了唄。」林陌接過紙巾胡亂擦了兩下,又想到不能讓梨梨提前知道,萬一丫頭嘴不嚴實就...
「剛子他說也想吃青菜了。」
梨梨抿嘴樂了。
「那我去迎迎他,這裡路繞,容易走岔。」
說完,梨梨站起身,拍了拍牛仔褲上的灰,順著土路走了出去,白襯衫的下擺隨著她的步伐微微晃動,利落又乾爽。
老奶奶這會兒正端著個不鏽鋼盆從遠處的自建房走過來,盆里裝著剛摘的蔥段和蒜米。
看著梨梨的背影,老太太眼裡的喜歡根本藏不住,轉頭對林陌念叨:「這妮子,腰板挺得直,走路帶風,以後是個能當家的主,林小子,你可得攥緊了。」
林陌沒接茬,只是拍了拍衣服上的土。
十分鐘不到。
一輛快遞小三輪「吱呀」一聲剎在土路盡頭。
剛子背著那把破損板的木吉他,風風火火地跨下車。他扯著嗓子正要喊,一抬頭瞧見領路的梨梨,平時嘴裡那些沒正形的口頭禪硬生生卡在喉嚨眼,咕嚕一下咽了回去。
「喲,梨梨也在啊。」
剛子搓了搓手,乾笑兩聲,「我還以為老林一個人在這體驗生活呢。」
他絕口不提自己是來練吉他泡她小南姐這檔子事。
林陌眯著眼掃了他一下,共事好幾年,這老哥們肚子裡那點九九根本不用翻。
「拿來。」林陌伸出手,指了指剛子背後的琴盒。
剛子麻溜地把吉他卸下來,遞了過去。
老奶奶見又有年輕人湊過來,臉上的褶子笑成了菊花。
「來來來!都別站著吹冷風!」
老太太是個閒不住的性子,轉身鑽進旁邊的工具棚,一手拎著兩個紅色的塑料方凳出來,往地上一撂。接著又扯過一張黑色的防曬遮陽網,動作麻利地掛在兩根竹竿之間。
今天天氣剛好,沒有毒太陽。
微風順著網眼鑽進來,帶起一股屬於泥土和雜草的特殊腥氣,吹得人頭腦發清。
四個不同年齡段的人,就在這黑網底下圍坐了下來。
林陌把吉他架在腿上,低頭撥弄了一下琴弦,音準有些飄。
隨手調了兩個音鍵。
金屬弦發出的共鳴在這片廢棄的荒地里散開,和不遠處馬路上的汽車喇叭聲混搭在一起,存在一種極具撕裂感的落差。
藥效依舊在發揮餘熱,林陌全身的肌肉處於完全鬆弛的狀態。他沒有擺出標準挺拔的彈琴姿勢,就這麼懶散地佝僂著腰,手指搭在指板上。
「看仔細了。」
林陌小聲跟剛子說了一下,「大橫按別用指肚去死壓,食指稍微側過來一點,用側面這根骨頭去頂,拍個視頻回去自己練。」
剛子趕緊摸出手機,鏡頭對準林陌的左手。
林陌沒去看手機鏡頭,垂下眼帘,右手大拇指在琴弦上掃出一個緩慢的節奏。
一首老掉牙的《月亮代表我的心》。
沒有複雜的分解和弦,沒有炫技的指彈。
節奏拖得很慢,在這個破爛的城中村荒地里,偏偏讓林陌彈出了一種老男人經歷滄桑後特有的黏糊糊的纏綿勁兒。
他微醺的臉上掛著一種局外人般的淡漠。撥到高潮處,林陌停下了掃弦的動作。他的視線越過泛黃的琴把,直直地落在了對面梨梨的臉上。
梨梨雙手托腮,穩穩地坐在那個矮腳塑料凳上。
換作以前,被林陌這麼盯著,她早就羞得低頭摳手指了。但現在的梨梨,學會了用一層落落大方的甜美來包裹林陌那些小心思。
她沒有躲避林陌的視線。
眼波流轉之間,那雙顏色各異的瞳孔里全是不加掩飾的專注和讚賞。
曲子收尾,最後一個和弦在空氣里慢慢散掉。
「叔彈得真好聽。」
梨梨最先開口,就是最直白的捧場,沒有多餘的修飾詞。
剛子收起手機,砸吧了一下嘴:「還得是你老林。」
老奶奶在旁邊聽得直拍大腿,笑聲爽朗。
「這曲子熟!以前村口大喇叭天天放這個。」老太太站起身,一把將頭頂的遮陽帽摘下來扇風。
「今天你們誰也別急著走,老太婆我請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