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5章 慈悲？眾怨！

  如來的目光從帳冊上移開，落在金蟬子身上。

  那目光平和、深沉，仿佛能夠包容三界眾生所有的愚昧與罪孽。換作靈山腳下任何一名小妖，被這目光一掃，恐怕當場就會跪倒，連呼吸都要小心翼翼。

  金蟬子卻只是站在原地。

  他身上披著一件金色法衣，法衣邊緣隱約有蟬翼般的紋路流轉。那是林舒從黑熊精手中奪來的金蟬繭衣，經過地府輪迴與變化權柄重塑之後，已經成了真正契合金蟬子的本命法寶。

  此時的金蟬子看起來仍然像一名清俊僧人，眉眼溫和，神色平靜。

  可在那副人類外表之下，一頭沉睡無數歲月的洪荒凶獸，正睜開一隻金色的眼睛。

  「世尊，」金蟬子雙手合十，聲音平緩，「貧僧只問一句，這些帳，可有假？」

  如來沒有立即回應。

  殿外，諸佛菩薩神情各異。

  藥師佛低眉垂目，手中的琉璃寶珠輕輕轉動。彌勒佛依舊笑容滿面，寬大的衣袖垂落在蓮台兩側，仿佛眼前的爭執與自己毫無關係。燃燈古佛閉著雙眼，手掌壓在過去佛燈上，燈芯處的光芒明滅不定。

  

  觀世音菩薩站在如來右側，手持玉淨瓶，神色比平日凝重許多。

  她早就知道這場碰面不會輕鬆。

  金蟬子從靈山叛離，帶著孫悟空、豬八戒、沙悟淨與一群妖王沿西行路走到這裡，又在半途建立地府，重塑輪迴，接著把取經路上所有被佛門遮掩的帳目一卷卷翻出來。

  這已經超出了一次弟子忤逆的範圍。

  這是一場對佛門根基的審判。

  「帳目大體屬實。」如來終於開口。

  他的聲音落下，靈山上空的金色雲海微微震動。

  山腳妖眾之中，立刻響起一片壓抑的騷動。那些小妖原本已經做好了被推諉、被恐嚇、被強行鎮壓的準備，誰也沒有想到如來會當眾承認。

  金蟬子眉頭微動。

  「既然屬實，便請世尊按照帳目裁斷。」

  如來望向沙悟淨手裡的帳冊，平靜說道：「靈山會歸還部分靈石、丹藥與法器，撤除山腳各處不合理的供奉名目。外門執事與涉事僧眾，也會受到懲戒。」

  「部分？」金蟬子重複了一遍。

  「靈山的運行需要香火與資源。」如來語氣依舊平和，「護山陣法、諸天往來、弟子修行、妖魔鎮壓，每一項都需要消耗。山腳眾妖享受了佛光庇護，繳納供奉合乎因果。」

  「佛光庇護？」

  金蟬子抬起頭，臉上第一次浮現出冷意。

  「山腳的妖族被收取了護山費，山中的僧眾卻可以隨意驅使它們搬運靈礦、採摘靈藥。遇到外來妖王襲擊時，靈山陣法只保護山腰以上的寺院，山腳的村落由它們自行抵擋。它們死在佛門護法手中的時候，被稱作孽障。它們替佛門開荒、運糧、修路的時候，被稱作有緣。」

  金蟬子握住法衣一角，指節慢慢收緊。

  「這樣的庇護，貧僧聽不出慈悲。」

  如來的眼底掠過一絲複雜。

  「金蟬，你在輪迴中受了太多塵世浸染。」

  「這話我聽過許多次。」金蟬子平靜地說，「每當貧僧提出疑問，便有人告訴貧僧，貧僧見識不足，境界不夠，沾染塵埃。十世輪迴之後，貧僧總算明白一件事。所謂塵埃，往往來自被壓在最底層的眾生。高坐蓮台的人自然覺得天地清淨。」

  大雷音寺前，氣氛徹底凝固。

  豬八戒站在金蟬子身後，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

  他本來還以為師父到了靈山，多少會顧念幾分師徒情分，說話稍微委婉一點。結果師父從帳本開始，一路說到了蓮台之上。

  「師父這話說得硬氣。」

  豬八戒壓低聲音，對身邊的沙悟淨說道：「我老豬聽著都覺得痛快。」

  沙悟淨沒有回應。

  他望著前方那座大雷音寺，手掌緊緊攥住降妖寶杖。

  當年他在天庭做捲簾大將，只因失手打碎一隻琉璃盞，就被貶入流沙河，日日受飛劍穿胸之苦。後來護送金蟬子西行，吃了九個取經人的苦頭，才被告知那九個人與自己有緣，死在自己手中屬於命數。

  如今那些帳目一件件攤在眼前，他終於知道，所謂命數背後，有多少人提前寫好了答案。

  「師父，」沙悟淨沉聲說道，「若今日談不攏，弟子願陪師父走到底。」

  金蟬子輕輕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