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霧就在前方。
那灰白色的霧氣翻湧著,像活物在呼吸。
每一次翻湧,都有細碎的光點在霧氣中明滅,像星辰在雲層後閃爍。
那光很冷,冷到讓人骨頭縫裡都透著寒意。
霧氣邊緣,地面寸草不生,岩石被腐蝕出密密麻麻的孔洞,像被什麼東西啃食過。
空氣中有股腐朽的甜味,像屍體腐爛到一定程度後散發出的那種氣息。
葉楠停下腳步。
女帝站在他身側,手按在劍柄上,那雙冰冷的眼眸盯著那片翻湧的霧氣。
她來過這裡很多次,每一次都帶著殺意,每一次都帶著傷回來。
這一次,她身邊多了一個人。
「他們就在裡面。」
她說。
「每次我們靠近,他們就會出現。」
話音未落,迷霧炸開。
兩道身影從翻湧的霧氣中走出。
左邊那道身形瘦長,通體灰白,皮膚像乾裂的河床,每一道裂痕中都有灰白色的光芒在流動。
他的眼睛是豎瞳,灰白色的,像蛇,像蜥蜴,像某種從地底爬出來的古老生物。
右邊那道身形魁梧,比左邊那位高出兩個頭,渾身覆蓋著厚重的骨甲,骨甲上布滿倒刺,每一根倒刺都在微微顫動,像在嗅著什麼。
兩股氣息,同時壓下。
那氣息濃烈得像實質的潮水,從迷霧中湧出,裹挾著腐朽與死亡的意味。
它壓在地面上,地面的裂痕更深了。
它壓在空氣中,空氣變得粘稠。
它壓在葉楠和女帝身上,像兩座無形的大山。
女帝握緊劍柄,白衣在氣息的衝擊下獵獵作響。
她盯著那兩道身影,眼中的冰冷更濃了。
她認識他們,左邊那個叫骨蛉,右邊那個叫骨屠。
她在戰場上與他們交過手,不止一次。
在迷霧外,她能與他們戰成平手。
在迷霧內,她不是對手。
骨蛉看著葉楠,豎瞳中閃過一絲玩味。
他的目光從葉楠的臉上移到他的灰袍上,又從灰袍上移到他的手上。
那雙枯瘦的、布滿老繭的手。
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很輕蔑。
「又來一個送死的。」
骨屠沒有說話,只是盯著葉楠,那雙灰白色的眼眸中倒映著那道灰袍身影。
他嗅到了危險的氣息,那是他活過無數紀元養成的本能。
眼前這個人,和以前那些不一樣。
葉楠沒有說話,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那兩道身影,看著他們身後那片翻湧的迷霧。
他的神念探出,沒入迷霧中。
下一瞬,他的眉頭微微蹙起。
那迷霧中的氣息,和禁制後面的那道氣息,一模一樣。
不是相似,是一模一樣。
同源,同根,同一種力量。
骨蛉上前一步,豎瞳中閃過一絲不耐煩。
「不敢進來就滾。」
他的聲音沙啞,像砂紙在粗糙的石面上摩擦。
「等我們大軍過來,你們都得死。
這座破城,那些人,那個世界,都會被我們吞噬。
連骨頭都不會剩下。」
他抬手,指向葉楠,指向女帝,指向他們身後那座城池的方向。
那灰白色的指甲很長,像五把鋒利的刀。
「你以為你們能擋住?
擋不住的。
無數紀元了,你們死了多少人?
我們又有多少?
你們越打越少,我們越打越多。
再過不久,禁制就會徹底破碎。
到那時,不朽之王降臨,你們拿什麼擋?」
他收回手,抱在胸前,歪著頭看著葉楠。
「所以,識相的,現在跪下。
或許我心情好,讓你死得痛快些。」
葉楠沒有看他。
他的目光越過骨蛉,越過骨屠,落在那片翻湧的迷霧上。
那霧氣在翻湧,在呼吸,在等待。
他閉上眼,感受著那股氣息,感受著它與混沌法則之間的某種聯繫。
很微弱,但確實存在。
像兩根琴弦在共振,像兩條河流在交匯,像兩個世界在碰撞。
骨蛉的笑容僵住了。
他看著葉楠,看著那張閉著眼的臉,看著那副對他視若無睹的樣子。
豎瞳中閃過一絲怒意。
「找死。」
他抬手,灰白色的光芒在掌心凝聚。
那光芒越來越亮,越來越刺目,像一團壓縮到極致的太陽。
女帝拔劍。
劍光如雪,橫在葉楠身前。
「退後。」
她對葉楠說。
「這裡是他們的地盤,在這裡和他們打,你……」
話沒說完。
葉楠睜開眼,邁步,向迷霧走去。
女帝瞳孔驟縮。
她伸手想攔住他,但手剛伸出去,葉楠已經越過她,踏入了那片灰白色的迷霧。
「你瘋了!」
她嘶吼。
葉楠沒有回頭。
他站在迷霧中,周身灰濛濛的光芒驟然亮起。
那光芒,混沌色的,包容一切的,從體內湧出,與那些灰白色的霧氣碰撞,交織,融合。
像水與水的相遇,像火與火的交融。
骨蛉愣住了。
他看著那道站在迷霧中的灰袍身影,看著那些灰白色的霧氣像被什麼東西吸引,瘋狂向那人涌去,又在那人身前三尺處被那混沌色的光芒吞噬。
他活了無數紀元,從未見過這樣的景象。
迷霧是他們的根基,是他們的力量來源,是他們的母親。
現在,他們的母親,在擁抱一個外來者。
「你……」
他開口,聲音第一次帶上了顫抖。
葉楠站在那裡,感受著那些湧入體內的霧氣。
那些霧氣在混沌法則的引導下,在他體內流轉,與他的力量融合,與他的本源共鳴。
他感覺到,有什麼東西,正在甦醒。
骨屠動了。
他一步踏出,地面震顫。
那厚重的骨甲上,所有倒刺同時豎起,灰白色的光芒在每一根倒刺上流轉。
他盯著葉楠,那雙灰白色的眼眸中,第一次浮現出恐懼。
那不是對強者的恐懼,是對未知的恐懼。
「殺了他!」
他嘶吼。
葉楠沒有看他們,只是站在那裡,感受著體內那正在甦醒的東西。
那東西很古老,比這片天地更古老,比那些禁區更古老,比他見過的任何東西都古老。
迷霧之中,葉楠停下腳步。
他閉著眼,感受著體內那正在演變的世界。
那些星辰在加速誕生,那些山河在加速成型,那些生命在加速進化。
整個世界,都在擴張,在生長,在向著某種圓滿蛻變。
骨蛉盯著他,豎瞳中閃過一絲驚疑。
他活了無數紀元,從未見過這樣的人。
踏入迷霧,不但沒有被削弱,反而在變強。
那些灰白色的霧氣瘋狂湧向那道灰袍身影,像乳燕歸巢,像百川入海。
他想出手,但腳像釘在地上,動不了。
不是不敢,是某種更深層的東西在阻止他。
那是恐懼,是面對天敵時本能的恐懼。
骨屠握緊雙拳,骨甲上的倒刺根根豎起。
他感覺到那人的氣息在攀升,在膨脹,在向著某個臨界點靠近。
那是准仙王的極限,是仙王的門檻。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發不出聲音。
葉楠體內,那個世界在震顫。
那些星辰同時亮起,那些山河同時共鳴,那些生命同時仰望。
它們在等待,在期待,在迎接什麼。
他感覺到那層壁壘,那道橫亘在准仙王與仙王之間的天塹。
它在鬆動,在龜裂,在破碎的邊緣。
他睜開眼,望向迷霧深處。
快了,還差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