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楠看著那五道被定在虛空中的身影。
他沒有再問,問也問不出什麼,那些人的神魂里都有禁制,一旦被外力侵入便會自毀。
他抬起手,五指張開,掌心有混沌光芒流轉。
那光芒灰濛濛的,沒有顏色,又包容所有顏色。
它從他掌心湧出,化作五道細絲,沒入那五人的眉心。
骨閻的身體在顫抖。
那顫抖很微弱,微弱到幾乎看不見,但他確實在抖。
他想反抗,想掙扎,想燃燒本源,但動不了。
時間凝固在他身上,連他的思維都被凍結,只能眼睜睜看著那混沌色的細絲鑽進他的腦海,翻看他所有的記憶。
那些記憶,從無數紀元前開始,從他第一次踏入這片天地開始,從他在迷霧中蛻變開始,一幕一幕,像被人翻開的書頁,在那道灰袍身影面前展開。
骨蛉的豎瞳中滿是絕望。
他感覺到自己的記憶在被讀取,那些藏在他靈魂最深處的秘密,那些他以為永遠不會有人知道的東西,正在被那個人一點一點挖出來。
他想閉上眼睛,但閉不上。
他想咬碎牙齒自盡,但咬不動。
只能任由那些記憶被翻看,被讀取,被帶走。
骨屠的骨甲在龜裂。
不是攻擊造成的,是他自己體內的力量在失控。
那些被他吞噬的本源,那些被他壓在體內的力量,在混沌法則的牽引下開始反噬。
他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在崩潰,從內部開始,從那些被他吞噬的同類開始。
那些人的臉,那些人的聲音,那些人臨死前的詛咒,此刻全部湧上來,將他淹沒。
那渾身長滿觸鬚的身影在抽搐。
那些觸鬚在瘋狂扭動,但被時間凝固,扭動的幅度極小,像被壓在玻璃板下的蟲子。
他的記憶在被翻看,他的本源在被剖析,他的一切都在被那個人掌握。
最像人的那位臉上的恐懼已經凝固。
他想起無數紀元前,他還是一個普通的異域修士,第一次踏入這片天地時的意氣風發。
他想起他殺死第一個敵人時的興奮,想起他吞噬第一個同類時的猶豫,想起他一步步走到今天的血腥與掙扎。
現在,這些都要結束了。
葉楠閉著眼,感受著那些湧入腦海的記憶。
五道記憶,五個視角,五個准不朽之王的一生。
他看到他們從異域降臨,看到他們在迷霧中蛻變,看到他們吞噬同類,看到他們與帝尊的人廝殺,看到他們在等待,等待那道禁制破碎,等待不朽之王降臨。
他看到了那座城,看到了城中的異域修士,看到了那些修士眼中的狂熱與恐懼。
他看到了迷霧的源頭,看到了那道連接異域的裂縫,看到了裂縫後面那個更加龐大的世界。
他睜開眼。
那雙眼睛,混沌一片,倒映著那五道凝固的身影。
他收回手,那五道混沌色的細絲從他掌心斷開,消散在空氣中。
然後他輕輕揮手,那動作很輕,像拂去桌上的灰塵。
骨閻的身體從邊緣開始消散。
那消散很慢,從指尖開始,到手掌,到手腕,到手臂。
他看著自己的身體在消失,看著那灰白色的光點從身上飄落,像秋天的落葉。
他想叫,叫不出來。
想跑,跑不了。
只能看著,看著自己一點一點消散。
骨蛉的豎瞳中倒映著那飄散的灰白色光點。
他張著嘴,想說什麼,但發不出聲音。
那些光點落在他身上,落在他臉上,落在他的眼睛裡。
他的眼睛開始模糊,那光越來越亮,越來越刺目,然後一切都消失了。
骨屠的骨甲碎裂,那些倒刺一根接一根脫落,那些骨甲一片接一片崩碎。
他的身體在崩塌,從外到內,從骨甲到血肉,從血肉到本源。
他感覺到那些被他吞噬的同類的力量在從他體內逃離,像被囚禁了無數紀元的囚徒終於等到牢門打開。
他們從他體內湧出,化作無數道光點,飄散在空氣中。
那渾身長滿觸鬚的身影在消散。
那些觸鬚一根接一根斷裂,從身上脫落,在空氣中化作灰白色的粉末。
他的身體越來越小,越來越瘦,越來越像一個乾癟的殼。
那殼最後也碎了,化作粉末,飄散。
最像人的那位看著自己正在消散的雙手,看著那灰白色的光點從指尖飄落。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很平靜。
他活了無數紀元,殺了無數人,吞噬了無數同類,走到今天。
他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天,只是沒想到,這一天來得這麼快。
五道身影,在灰白色的光點中,徹底消散。
什麼都沒有留下。
沒有屍體,沒有血跡,沒有他們存在過的任何痕跡。
只有那些飄散的光點,在空氣中緩緩下沉,像一場無聲的雪。
葉楠站在那裡,看著那些光點落在地上,落在那些被腐蝕出孔洞的岩石上,落在那些乾裂的泥土裡。
他收回目光,轉身向迷霧外走去。
那些灰白色的光點在他身後飄落,像送行,像告別,像無數紀元終於落下的帷幕。
迷霧外,女帝站在那裡。
她看著葉楠從霧中走出,看著那道灰袍身影,看著那雙混沌一片的眼睛。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發不出聲音。
她親眼看著那五個准不朽之王死在自己的地盤上,死在一個剛剛突破的人手裡。
沒有反抗,沒有掙扎,像五隻被捏死的螞蟻。
她的手在抖,握劍的手,那抖從指尖開始,蔓延到手腕,蔓延到手臂。
不是恐懼,是震撼。
遠處,石殿前。
帝尊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他活了無數紀元,與那五個人打了無數紀元,死了無數人,流了無數血,始終奈何不了他們。
現在,他們死了。
死在一個從九天十地來的人手裡,死在他踏入迷霧的當天,死在他突破的瞬間。
他張著嘴,說不出話。
冥尊拄著木杖的手在抖,那抖從手腕開始,蔓延到手臂,蔓延到全身。
他盯著那道從迷霧中走出的灰袍身影,渾濁的眼睛裡倒映著那飄散的灰白色光點。
無數紀元了,那片迷霧終於散了。
北邊,暗紅色的山脈。
裂天站在山巔,赤紅的眼眸盯著那片正在消散的迷霧,盯著那道從霧中走出的灰袍身影。
他的手指僵在身側,不再敲擊。
他想起自己與葉楠交手時的場景,想起那十個回合,想起自己被重傷,想起自己用異域法遁走。
那時他以為葉楠只是比他強一些。
現在他知道,強的不是一些,是很多,是很多很多。
仙王,果然恐怖如斯。
他轉身,向山下走去。
腳步很輕,很慢,像怕驚動什麼。
他走得很小心,每一步都踩在岩石上,不發出一點聲音。
他在逃,逃回自己的城,逃回自己的地盤,逃到那個人找不到的地方。
城牆上,劍一握劍的手鬆開。
他盯著那道從迷霧中走出的灰袍身影,混沌色的眼眸中光芒閃爍。
他想起師父踏入迷霧時的平靜,想起那五道攻擊落下時的無動於衷,想起那五個准不朽之王被定住時的絕望。
仙王,師父現在是仙王了。
葉凡站在他身側,金色氣血在體內翻湧。
他看著那道灰袍身影,嘴角扯出一絲笑意。
「師父成功了。」
王鵬沒有說話,只是看著那個方向,看著那道灰袍身影。
蘇瑤站在城牆上,淚痕還掛在臉上,她在笑,哭著笑。
葉楠走出迷霧,站在女帝面前。
那雙混沌的眼睛看著她,看著那張冷艷的臉上寫滿的震撼。
他沒有說話,只是站在那裡,灰袍在風中微微飄動。
女帝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她開口,聲音沙啞。
「你殺了他們。」
葉楠點頭。
「五個人,都死了。」
女帝沉默。
她看著那道灰袍身影,看著那雙混沌的眼睛,看著那副對所有事情都平靜以待的樣子。
她忽然覺得,這片天地,可能要變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