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楠雙腳踏在染血的青石板上。
三色的帝光在他體表緩緩收斂,卻依然散發著讓人忍不住想要頂禮膜拜的無上威壓。
女帝緊緊跟在他的身後,手握殘劍,雖然狼狽,但背脊依然挺得筆直。
城門內外。
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呆呆地看著這兩個從神話中走出來的傳奇。
看著葉楠身上那深淵般不可測度的恐怖修為。
看著女帝那滿身觸目驚心、象徵著慘烈搏殺的傷痕。
看著他們兩人眼底那種雖然歷經無盡疲憊、卻依然堅定如鐵的目光。
「噗通。」
一個失去了一條右臂的年輕老兵,突然雙膝一軟,重重地跪在了地上。
這仿佛是一個信號。
「嘩啦啦……」
越來越多的人跪了下去。
有人低下了曾經高昂的頭顱。
有人雙手合十,眼含熱淚地默默祈禱。
沒有山呼海嘯的口號。
只有發自靈魂最深處的、最純粹的敬畏與信仰。
就在這時。
城牆高處,傳來了一陣極其沉重、甚至有些拖沓的腳步聲。
人群自動向兩側分開。
讓出了一條通道。
帝尊。
那個曾經君臨神話時代、創立天庭的無上霸主。
此刻正緩緩從城牆上走下來。
他那一頭原本霸氣四射的灰白色長髮,此刻凌亂不堪地披散著。
一雙猶如實質般的虎目中,布滿了密密麻麻的血絲,透著一種深深的疲憊與瘋狂。
他那一身標誌性的帝袍,早已經碎成了布條。
雄偉的身軀上,到處都是深可見骨、甚至還在散發著腐蝕性黑氣的傷口。
最嚴重的是他的左臂。
那裡竟然齊根而斷,只用幾根骯髒的布條勉強包裹著斷茬,黑紅色的血跡早已乾涸。
他的右腿也受了極其嚴重的道傷。
走起路來一瘸一拐。
每一次邁步,他那刀削斧鑿般的臉龐上,都會因為劇痛而狠狠地皺縮一下。
但他依然走得很穩,很傲。
帝尊走到葉楠的面前。
他停下了腳步。
用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地盯著葉楠。
盯著他那張依然年輕、冷漠的臉。
盯著他那雙似乎能洞穿萬古的三色眼眸。
感受著從葉楠身上散發出來的、那股連他這個曾經的神話霸主都感到窒息的……准仙帝中期巔峰的威壓!
帝尊的嘴巴微微張開。
他的喉結上下滾動著。
似乎有千言萬語想要傾訴,想要大笑,想要怒吼。
但最終。
他的喉嚨里就像是被一團浸水的棉花給死死堵住了,發不出哪怕一個完整的音節。
只有眼眶,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發紅。
「嗒,嗒,嗒……」
一陣木杖敲擊石板的聲音傳來。
冥尊。
那個一手開創了地府、算計了無數紀元的陰謀家。
此刻拄著一根幾乎快要斷裂的爛木杖,步履蹣跚地走了過來。
他的那根由世界樹枝椏煉製而成的木杖上,布滿了如同蜘蛛網般的裂紋。
他的模樣更加悽慘。
臉上有一道從左眼角一直劃到右邊下巴的深深傷疤,翻卷的血肉泛著令人作嘔的灰黑色。
差點將他的頭顱劈成兩半。
他的氣息極其虛弱、萎靡。
原本已經達到仙王中期的強橫修為,此刻竟然硬生生地跌落到了仙王初期,甚至連境界都快要穩固不住了。
冥尊走到葉楠的面前。
停下。
他抬起那雙渾濁不堪、仿佛隨時會瞎掉的眼睛。
渾濁的瞳孔中,清晰地倒映著葉楠身上流轉的三色神光。
他那張猶如老樹皮般的臉上,努力地扯出了一絲比哭還要難看的笑意。
笑得很苦澀。
很悲涼。
「你……終於捨得回來了啊……」
冥尊的聲音沙啞得像是在用砂紙摩擦玻璃。
人群中,再次有了動靜。
劍一。
那個除了劍之外,萬物皆空、心性堅韌如鐵的絕世劍客。
推開人群,默默地走了出來。
他的左肩上,赫然有著一個前後透亮的巨大血洞。
甚至能從前面直接看到他身後的風景。
鮮血早已經流干。
傷口處結成了厚厚的、黑紅色的血痂,散發著一股死寂的劍意。
他的右手,依然死死地按在腰間的劍柄上。
但那把曾經鋒芒畢露、號稱能斬斷歲月長河的仙劍。
此刻劍身上布滿了如同鱗片般的裂紋,劍光黯淡到了極點,宛如一塊廢鐵。
劍一走到葉楠的面前。
他仰起頭。
那雙原本應該只有冷酷劍意的混沌色眼眸中,此刻卻泛起了一層劇烈的水光。
他的視線,死死地鎖定在那道灰袍身影上。
他那隻按在劍柄上的手。
鬆開。
又猛地握緊。
再鬆開。
似乎在極力壓制著內心即將噴薄而出的情緒。
「師父。」
劍一的聲音帶著一絲極其罕見的顫音,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你們……這一走。」
「整整走了……一千年。」
轟!
這句話。
就像是一柄無形的大錘,狠狠地砸在了葉楠的識海之中!
葉楠那古井無波的瞳孔,在這一刻,驟然收縮到了極致。
他垂在身側的手指。
敲擊的節奏瞬間大亂!
快得不可思議,亂得毫無章法!
一千年?!
這怎麼可能!
他在那片黑暗的裂痕中,在那個幽綠色的殿堂里,在生撕那兩尊石像,在面對那扇門後的恐怖氣息時。
雖然經歷了數次九死一生的血戰。
但他對時間的感知絕不會出錯。
在那裡面,他滿打滿算,絕對只待了不到一天的時間!
怎麼可能外界已經過去了一千年?!
時間法則的極致扭曲!
那座大殿,或者是那扇門後散發出的偉力,竟然強行干涉了兩界的時空流速!
裡面一日。
外界千年!
這一刻。
葉楠的心底,突然湧起了一股難以名狀的強烈心悸,以及一股直衝天靈蓋的暴虐殺意。
他不過是進去探了個險,升了個級。
但他這群門人弟子、兄弟故交。
卻在這城池中。
硬生生地替他扛了整整一千年的殘酷大劫!
人群緩緩向兩邊退讓。
一道高大而偉岸的身影,拖著沉重的步伐,走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