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凡。
此刻,他那原本如同驕陽般璀璨、氣血沖霄的金色聖體,已經黯淡到了極點。
仿佛一具隨時會腐朽的黃金乾屍。
他赤裸的上半身上,縱橫交錯著無數道深不見底的恐怖傷痕。
有的傷口已經結成了暗金色的血痂。
有的傷口卻依然在一滴滴地向外滲著金色的聖血。
他的左臂軟綿綿地垂在身側,骨骼已經徹底粉碎,連一絲抬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了。
葉凡走到葉楠的面前。
他那張剛毅的臉上,布滿了風霜與硝煙的痕跡。
他看著葉楠。
嘴角微微牽扯,想要露出一個像以前那樣自信的笑容。
但扯出來的,卻是一抹充滿了無盡酸楚與苦澀的苦笑。
「師父……」
葉凡的聲音低沉而沙啞,透著一種深深的疲憊。
「你們走後不久……那道深淵裂縫就徹底擴大了。」
「那些東西……」
「過來了。」
王鵬。
那個身負混沌體、天資橫溢的絕世妖孽。
也從葉凡的身後默默地走了出來。
他體內原本生生不息、號稱萬法不侵的混沌氣,此刻幾乎已經徹底散盡。
臉色慘白得如同死人一般,連一絲生氣都感覺不到。
他的嘴角,還殘留著剛咳出來的刺目血跡。
王鵬走到葉楠面前。
他的眼神極其複雜。
有委屈。
有慶幸。
有悲痛。
也有終於能夠卸下重擔的釋然。
「葉叔……」
王鵬的聲音哽咽了。
「我們……我們在這城頭,死戰了整整一千年。」
「死的人……太多了。」
「真的……太多了。」
「嗚嗚嗚……」
一陣壓抑不住的低泣聲,從人群的最後方傳來。
蘇瑤。
這個葉楠最寵愛的小徒弟。
那個曾經古靈精怪、不諳世事的小丫頭。
此刻跌跌撞撞地從人群中擠了出來。
她的眼眶紅腫得像桃子一樣,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般瘋狂往下掉。
她那身原本象徵著純潔與高貴的雪白紗裙,此刻早已經被一層又一層的鮮血染成了暗紅色。
散發著刺鼻的血腥味。
蘇瑤走到葉楠面前。
她抬起頭。
透過朦朧的淚眼,看著葉楠。
看著那張依然年輕、依然俊朗、依然能夠撐起整片天空的臉龐。
看著那雙深邃而熟悉的、流轉著三色神光的心安眼眸。
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緊繃了一千年的神經。
「哇」的一聲。
眼淚終於如同決堤的洪水般徹底崩潰。
她像個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
猛地撲進了葉楠寬闊的懷抱里。
死死地抱住他的腰。
把頭埋在他的胸前,放聲大哭。
「師父……」
「你們終於回來了……」
「嗚嗚嗚……我好怕……」
「我們大家都以為……以為你們死在裡面,再也回不來了……」
葉楠低下頭。
看著懷裡哭得撕心裂肺的少女。
他緩緩抬起那隻還沾染著怪物血跡的大手。
動作極其輕柔地、拍著蘇瑤微微顫抖的後背。
安撫著她那顆傷痕累累的心。
他的目光。
越過蘇瑤的頭頂。
緩緩地、緩緩地掃過這座殘破的城池。
掃過那些站在城牆垛口處的殘存守衛。
掃過那些互相攙扶著站在街道兩旁的各族修士。
掃過那些從殘破廢墟中探出頭來的老人和孩子。
他的神念,清晰地捕捉到了每一個人的狀態。
無一例外。
所有人的身上,都帶著重傷。
有的傷勢較輕,只是失去了肢體。
有的傷勢極重,道基已經徹底崩潰,正在不停地咯血。
有的甚至已經變成廢人,連站立都需要別人攙扶。
但。
當他的目光掃過時。
這些人的眼神中,雖然充滿了深入骨髓的疲憊與對死亡的恐懼。
但此刻。
在看到他歸來的那一瞬間。
那枯寂的眼底深處,卻重新燃起了一團名為「希望」的熾烈火焰!
他回來了。
那個戰無不勝、那個總是能創造奇蹟的男人。
回來了!
只要他還在,九天十地的脊樑,就斷不了!
希望,就還在!
帝尊站在一旁。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滿是焦糊味和血腥味的空氣。
強行將那股已經湧上喉嚨、帶著內臟碎片的逆血給咽了下去。
他挺直了那雖然殘破、但依然偉岸的腰杆。
直視著葉楠那雙流轉著三色神光的眼眸。
語氣極其凝重地匯報著戰況:
「葉楠。」
「深淵裂縫後面,已經有明確的准仙帝級氣息傳遞過來了。」
「在過去的這一千年裡。」
「對面發動的先鋒部隊突襲中。」
「單單是仙王巔峰級別的存在,就不下雙手之數!」
「甚至……還出現過兩尊准仙帝初期境界的恐怖大將親自下場!」
帝尊那隻獨眼中閃過一抹極其慘烈的悲壯。
「我們傾盡了九天十地所有的底蘊。」
「無數老輩人物自爆道果,無數天驕前仆後繼地填入絞肉機……」
「拼死抵抗。」
「死了無數人……」
「才勉強將他們擋在城外,撐到了現在。」
葉楠靜靜地聽完。
他微微點了點頭。
沒有說話。
那隻停留在半空中的手掌。
手指再次貼在了腿側。
「篤。篤。篤。」
輕輕敲擊。
節奏極慢。
極穩。
穩得就像是亘古不動的太古神山。
他在腦海中飛速地分析著當前的局勢。
准仙帝初期?
呵
以他現在准仙帝中期巔峰、隨時可能邁入後期的恐怖實力。
再加上系統賜予的完美大道根基。
捏死准仙帝初期,不會比捏死一隻螞蟻困難多少。
真正讓他感到如芒在背的。
是那扇黑色石門後面,那道可能超越了仙帝境界的灰白眼眸!
那些先鋒部隊,不過是那個恐怖存在試探這個世界的觸手罷了。
但這又如何?
既然他活著出來了。
既然這些人替他守住了一千年的基業。
那麼,這份因果,這筆血債。
他葉楠。
接了!
「我回來了。」
葉楠的聲音極其平靜。
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就像是在陳述一件「太陽明天依然會升起」這種再尋常不過的真理。
「接下來的戰場。」
「交給我。」
簡簡單單的十三個字。
沒有慷慨激昂。
沒有聲嘶力竭。
但。
當這句話在這片殘破的城池上空響起的那一刻。
那些站在城牆上的鐵血守衛。
有人渾身顫抖著,推金山倒玉柱般地跪了下去。
有人仰起頭,任由滾燙的眼淚沖刷著臉龐上的血跡。
有人咧開乾裂的嘴唇,發出了一聲比哭還難看的、如釋重負的慘笑。
一千年啊!
整整一千個日日夜夜的絕望煎熬!
他們拿命填出來的等待。
終於。
等到了這句足以鎮壓萬古的話!
天。
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