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暗深邃的古老石殿深處。
葉楠靜靜地盤膝坐在一塊斑駁的青石上。
純粹而浩瀚的金色帝光,如同擁有生命一般,在他的周周緩緩流轉。
這股力量太純粹了,將整座陰冷死寂的石殿照耀得亮如白晝。
他雙目緊閉。
呼吸放得很輕。
穩得宛如亘古不動的神山。
此刻,他的全部意識,早已經毫無保留地沉浸在了那個由他親手開闢的浩瀚體內世界之中。
內天地的虛空深處,那顆死寂、灰暗的微小星辰依然停留在原地。
它就像是一個被歲月遺忘的孤兒。
在冰冷幽暗的法則虛空中,無比艱難、無比緩慢地自轉著。
星辰表面,依然散發著那一絲若有若無的微弱光芒。
那些深不見底、宛如乾涸河床般的恐怖裂紋,依然存在。
裂紋深處,那些神秘的光芒還在緩緩流動。
那股與他同源、卻又帶著至高無上仙道威嚴的古老力量,依然蟄伏在其中。
葉楠虛幻的意識體,靜靜地懸停在這顆暗淡的星辰面前。
他看著那些裂紋。
感受著那種來自靈魂深處的致命吸引力。
隨後,他緩緩抬起那隻虛幻的右手。
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穩穩地按在了星辰布滿灰塵的粗糙表面。
「轟!」
就在指尖觸碰的那個絕對瞬間。
那些原本死寂的裂紋,毫無徵兆地猛烈亮起。
一股無法用言語形容的恐怖光芒,如同決堤的九天星河,從裂紋深處瘋狂湧出。
太亮了。
太刺目了。
哪怕是仙帝級別的神識,在這一刻也感到了一陣近乎撕裂的劇痛。
那股古老而強大的力量,如期而至。
它像是一張無形的天羅地網,死死地包裹住葉楠。
瘋狂地拉扯著他。
強行牽引著他。
向他發出那不可抗拒的邀請。
這一次,葉楠沒有任何想要抗拒的念頭。
他徹底放開了身心,甚至主動收斂了護體的混沌法則。
任由自己順著那股狂暴的拉扯之力,向著星辰的最深處急速墜落下去。
他感覺自己穿過了那些縱橫交錯的深邃裂紋。
穿過了那些如實質般黏稠的恐怖光芒。
穿過了那片讓人失去所有感知的絕對混沌。
周圍的景象在瘋狂扭曲。
時間在這裡失去了意義。
終於,在混沌的盡頭。
他再一次看到了那道代表著彼岸的光。
那道光依然很淡。
很弱。
就像是一根在幽冥寒風中隨時都會熄滅的殘破蠟燭。
但它卻真實地存在著。
葉楠咬緊牙關,在心底發出一聲無聲的怒吼。
他猛地伸出那隻虛幻的右手。
用盡全身最後一絲力氣,狠狠地觸碰向那道懸浮在黑暗中的光芒。
「嗡——」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徹底定格。
緊接著,那股古老的力量,瞬間化作了排山倒海的反震之力。
它像是一隻無形的遠古巨錘。
帶著審判一切僭越者的絕對冷酷,結結實實地砸在葉楠意識體的胸口之上。
「咔嚓!」
骨骼碎裂的恐怖聲響,在他的靈魂深處炸開。
他又一次被彈了出去。
就像是一個毫無反抗之力的破布麻袋,被硬生生地從那顆暗淡星辰中轟了出來。
頹勢根本無法停止。
他像是一顆失控的滅世隕石,在自己開闢的體內世界中橫衝直撞。
「轟隆!」
他的後背狠狠地撞在了一顆巨大的水藍色星辰上。
那顆星辰連一息時間都沒能撐住,瞬間四分五裂。
化作無數燃燒的隕石碎片,向著虛空四面八方瘋狂濺射。
他繼續向後翻滾。
狠狠地砸在內天地的大陸上。
撞斷了一條又一條曾經高聳入雲、鎮壓天地氣運的巍峨山脈。
恐怖的衝擊波向外肆虐。
無數生存在這片區域的生命,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就在瞬間灰飛煙滅。
他撞死了一片又一片鮮活的生命。
最終。
他的退勢在一片徹底化作焦土的廢墟中,堪堪停住。
葉楠仰面躺在那些散發著恐怖高溫、邊緣鋒利的星辰碎片上。
「咳……咳咳……」
他劇烈地咳嗽著。
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胸膛像破風箱一樣劇烈起伏。
一絲絲代表著本源受創的暗金色鮮血,順著他的嘴角緩緩溢出。
他的身體在不受控制地劇烈發抖。
那是靈魂被更高維度力量反覆撕裂後,法則本能產生的戰慄。
那隻剛才觸碰光芒的右手,此刻已經是鮮血淋漓,甚至露出了森森白骨。
痛。
鑽心剜骨的痛。
但葉楠只是死死地咬著牙,硬是一聲沒吭。
他艱難地用雙手撐著焦黑的地面,緩緩地爬了起來。
他半跪在廢墟中,抬起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眸。
死死地看向虛空深處那顆依然平靜旋轉的暗淡星辰。
他那雙金色的眼眸中,沒有任何的憤怒。
沒有任何的絕望。
有的,只是一片宛如萬年死水般的絕對平靜。
他那隻鮮血淋漓的手,也不再顫抖,穩得出奇。
「再來。」
他在心底對自己說。
葉楠拖著殘破的意識體,再次邁開步伐。
一步一步,重新走向那顆暗淡的星辰。
他再次抬手,按在星辰表面。
光芒爆發。
拉扯墜落。
觸碰那道光。
然後。
再次被無情地彈出來。
「轟隆隆!」
體內世界再次迎來了一場毀滅性的災難。
更多的星辰破碎。
更多的山脈倒塌。
他躺在新砸出來的深坑裡,大口吐著金色的血液。
然後,再次爬起來。
走回去。
按上去。
彈出來。
……
一次。
十次。
五十次。
九十九次。
這是一場近乎自虐般的瘋狂嘗試。
葉楠仿佛一台不知疲倦的機器,一次又一次地向著那個不可觸及的領域發起衝鋒。
他的身上早已經布滿了縱橫交錯的恐怖傷口。
那件由法則幻化而成的灰袍,已經被暗金色的帝血徹底浸透,變得沉重無比。
他的雙手在劇烈地發抖。
他的靈魂之火已經黯淡到了極點,仿佛隨時都會徹底熄滅。
但他那雙眼睛,依然平靜得讓人感到膽寒。
第一百次。
「轟!」
伴隨著一聲開天闢地般的巨響,葉楠的意識體再次被狠狠地砸在一片荒蕪的廢墟之中。
這一次,他沒有立刻爬起來。
他實在是太累了。
累到連動一根手指頭,都需要耗費巨大的意志力。
他背靠著一塊巨大而滾燙的隕石殘骸,就這麼毫無形象地坐在廢墟中。
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暗金色的鮮血順著他的下巴,滴答滴答地落在焦土上。
他垂在身側的那隻幾乎只剩下骨架的右手,手指下意識地開始在腿側敲擊起來。
「噠噠噠噠噠……」
節奏快得驚人。
亂得毫無章法。
這細微的動作,暴露了他此刻內心深處那無法壓抑的劇烈波瀾。
他在想。
瘋狂地運轉著已經快要枯竭的仙帝算力,在想這一切的緣由。
為什麼進不去?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力量差距問題了。
在這一百次的生死試探中,他敏銳地察覺到了一個至關重要的細節。
那股古老的力量,在最開始接觸的時候,並沒有排斥他。
相反,它在主動邀請他。
在溫柔地牽引他。
在跨越無盡的混沌等待他。
可是,為什麼每當他真正觸碰到那道光幕的瞬間,就會遭到如此毀滅性的打擊?
「那股力量並未排斥我。」
葉楠在心底喃喃自語。
「它僅僅只是在索要一個通行證。」
「一個我目前尚未達成的先決條件。」
那絕非修為上的不足。
因為在最後一次嘗試中,他甚至燃燒了部分本源,爆發出了超越仙帝的極限力量。
但結果依然沒有任何改變。
那個條件到底是什麼?
是某種特殊的信物?
是某種特定的血脈?
還是需要某種凌駕於九天十地之上的無上法則作為鑰匙?
他不知道。
線索在這裡徹底斷了。
葉楠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的煩躁。
他緩緩閉上雙眼,不再去想那顆暗淡的星辰。
他將殘存的意識,徹底散入這片滿目瘡痍的體內世界中。
他主動沉入那些維持天地運轉的仙道銘文里。
那些古老而神秘的銘文,此刻正在他的體內世界中不知疲倦地流轉著。
它們鐫刻在那些殘存星辰的表面。
深埋在那些斷裂山河的地脈深處。
烙印在那些倖存生命的靈魂核心。
它們在發光。
在按照某種玄奧的軌跡流轉。
在發出如同神明呼吸般的奇妙律動。
葉楠放棄了一切主導權。
他讓自己變成了一縷風,一滴水,一粒塵埃。
跟著這些銘文一起流轉。
跟著它們一起呼吸。
跟著它們的指引,一步一步地走向這個世界最本源的深處。
在天地的最深處,又是一片絕對的混沌。
這裡的景象,與他當年開闢體內世界之前所經歷的原始混沌一模一樣。
灰濛濛的厚重霧氣,遮蔽了一切。
沒有光。
沒有聲音。
沒有時間的流逝。
沒有空間的邊界。
葉楠的意識體在這片混沌中孤獨地行走。
他不知疲倦地走著。
走了很久,很久。
走出了不知多少個星域的距離。
終於。
在前方的無盡灰暗中,他再次看到了那道光。
那道曾經將他無情擊退了一百次的光芒。
它依然是那麼的淡淡。
那麼的微弱。
就像是一根快要熄滅的殘破蠟燭,孤獨地懸浮在黑暗之中。
葉楠停下了腳步。
他就站在距離那道光不遠的地方,靜靜地看著它。
他垂在身側的那隻手,手指再次開始敲擊起來。
「噠……噠……噠……」
這一次,節奏放得很慢。
慢到了極致,也穩到了極致。
他在思考。
拋開一切表象,直擊本質地思考。
那道光,到底是什麼?
它是一條連接兩界的實體通道?
是一扇通往更高維度的青銅大門?
還是某種他這種層次的生靈,根本無法理解、從未見過的不可名狀之物?
葉楠試探性地伸出那隻殘破的手。
隔著遙遠的虛空,向著那道光虛抓了一把。
那道光沒有任何反應。
沒有動搖,沒有閃爍。
他緩緩收回手。
那道光依然沒有任何變化。
它就安安靜靜地懸浮在那裡。
不遠,也不近。
不增,也不減。
宛如永恆。
葉楠緊閉的雙眼,緩緩睜開。
他的意識重新回到了廢墟之中。
他看著遠處那顆依然在緩慢旋轉的暗淡星辰。
乾裂的嘴角微微扯動,牽扯出一絲極其苦澀的笑意。
「進不去。」
他低聲呢喃著,聲音沙啞得可怕。
「但至少,我已經百分之百確定……」
「真的有路了。」
這三個字,重若千鈞。
仿佛卸下了壓在他心頭千萬年的無形大山。
葉楠站起身來。
他沒有再做任何停留。
乾脆利落地轉過身,向著這片滿目瘡痍的廢墟外走去。
他的腳步變得前所未有的沉穩。
每一步踏出,都在虛空中踩出一聲沉悶的轟鳴,踏得很實。
他從容地走過那些被自己撞碎的星辰碎片。
走過那些斷裂倒塌、靈氣枯竭的巨大山脈。
走過那些因為他的試探而無辜慘死的生命殘骸。
一步一步。
跨越無盡虛空,走回了那片他最熟悉的核心星域。
隨著他的心境變化,整個殘破的體內世界開始發生劇烈的震顫。
這是創世主的意志在重塑天地。
那些倖存下來的璀璨星辰,光芒暴漲,仿佛在虛空中劇烈燃燒。
下方的大陸上,那些殘存的巍峨山河,齊齊發出震耳欲聾的宏大迴響。
無數躲過一劫的生靈,紛紛匍匐在地,用狂熱的目光仰望星空。
葉楠的意識體在虛空中逐漸變淡,最終徹底退出了體內世界。
古老幽暗的石殿中。
盤膝枯坐的葉楠,緩緩睜開了雙眼。
那雙深邃的眼眸中,金色的神光宛如實質般流轉。
瞳孔深處,清晰地倒映著環繞在周身的耀眼金色帝光。
他感受著體內那股充沛而強大的力量。
原本乾裂的嘴角微微扯動。
一抹極淡、極淺的笑意,在他的臉上緩緩浮現。
「有路了。」
他對著空蕩蕩的石殿,輕聲宣告了這個足以震動諸天萬界的秘密。
葉楠站起身來。
那件洗得發白的破舊灰袍,順著他挺拔的身軀從青石上緩緩滑落。
在冰冷沉悶的空氣中輕輕拂動。
他邁開平穩的步伐,向著石殿外走去。
「踏……踏……踏……」
沉重的腳步聲,在空蕩蕩的石殿中來回迴蕩,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絕。
他走出石殿。
穿過滿目瘡痍的街道。
順著殘破的石階,一步一步走上了那座高聳入雲的殘破城牆。
他走到城牆的最頂端,也就是整座城池的最高處,停下了腳步。
浩瀚的金色帝光從他體內毫無保留地湧出。
很亮。
很穩。
宛如一輪降臨在末世的金色驕陽。
他背負著雙手。
目光越過荒蕪的大地。
靜靜地看著遠方天際那道撕裂蒼穹的恐怖裂縫。
看著那片浸透了無數英靈鮮血的暗紅色荒原。
看著荒原上隨風飄散的、那些由異域怪物屍體化作的黑色粉末。
他垂在身側的那隻手,手指再次開始在腿側輕輕敲擊起來。
「噠……噠……噠……」
節奏放得很慢。
穩如泰山。
一陣狂風吹過。
沉重的腳步聲從身後傳來。
帝尊大步流星地走到了他的身側。
滿頭灰白色的長髮在荒原的狂風中肆意飛舞。
帝尊寬大的手掌依然死死地按在腰間的厚重刀柄上。
那雙布滿血絲的威嚴虎目之中,清晰地倒映著葉楠身上散發出的金色光芒。
「找到了?」
帝尊的聲音沙啞而急切,透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緊張。
葉楠微微側過頭,看著這位並肩作戰了無數個紀元的老友。
輕輕地點了點頭。
「找到了。」
「但是,進不去。」
帝尊那原本就緊鎖的眉頭,瞬間皺得更深了。
眉心擠出的「川」字,仿佛能夾死一隻蒼蠅。
「進不去?」
「以你仙帝大圓滿的極致戰力,這世間還有什麼地方是你硬闖不進去的?」
帝尊的語氣中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煩躁。
葉楠轉回過頭,重新將目光投向遠方的裂縫。
「有一股力量,硬生生地擋住了我。」
「那股力量並未排斥我。它僅僅只是在索要一個通行證。一個我目前尚未達成的先決條件。」
「只要這個條件沒有滿足,我就算戰死在那裡,也休想跨過那道門檻半步。」
「至於那個條件究竟是什麼……」
葉楠頓了頓,語氣中多了一絲無奈。
「我暫時還不知道。」
一陣略顯虛浮的腳步聲響起。
冥尊佝僂著那具乾枯的身軀,拄著那根只剩下半截的漆黑木杖,緩緩走了過來。
他停在帝尊的身側。
木杖表面那道觸目驚心的恐怖裂紋,在風中顯得越發蒼涼。
他老得連背都直不起來了,但那雙深陷在眼窩裡的眼睛,卻亮得嚇人。
他靜靜地看著葉楠,乾枯的手掌在木杖上輕輕摩挲著。
「條件?」
「連你這等逆天改命之人,都無法滿足的條件?」
冥尊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看透世事的滄桑。
「到底是什麼樣的條件,才能攔住一位當世無敵的仙帝?」
葉楠搖了搖頭。
「我不知道。」
「但是,我在那次碰撞中,清晰地感覺到了。」
他的目光變得前所未有的深邃,仿佛穿透了無盡的空間,看到了那個隱藏在更高維度的世界。
「那道光幕的後面,就是傳說中的仙界。」
「絕對錯不了。」
「那裡充斥著最原始、最純粹的仙道銘文。那些銘文,和我們外界這九天十地的天道意志,極為相似。」
葉楠轉過身,看著眼前的兩位至強者,一字一頓地揭開了那個殘酷的真相。
「我們一直敬畏、一直試圖抗爭的九天十地天道。」
「其實,僅僅只是從那個殘破仙界中,不小心泄露出來的一絲微弱餘韻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