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暗深邃的古老石殿最深處。
葉楠靜靜地盤膝坐在一塊布滿歲月斑駁的青石之上。
浩瀚而純粹的金色帝光，如同擁有生命的神明之血，在他的周周緩緩流轉。
這股力量太過霸道，將整座陰冷死寂的石殿照耀得宛如白晝。
連那些石壁上乾涸了不知多少個紀元的暗紅血跡，都在金光下纖毫畢現。
他的雙目緊緊閉合。
呼吸被壓抑到了最輕微的程度。
穩得宛如一座鎮壓萬古的太古神山。
隨著他每一次極其微弱的吐納，周圍的虛空都會泛起一層層肉眼可見的法則漣漪。
此刻，他的全部意識早已經徹底剝離了這具不朽的肉身。
毫無保留地沉浸在了那個由他親手開闢的浩瀚體內世界之中。
內天地的虛空深處，那顆無與倫比的明亮星辰依然懸停在原地。
它龐大得超乎想像。
在幽暗冰冷的宇宙中，以一種恆定而緩慢的姿態自轉著。
星辰的表面散發著足以焚毀萬物的熾烈光芒。
就像是一輪永遠不會墜落的遠古驕陽。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這顆熾烈星辰的表面。
那裡沒有翻滾的岩漿，也沒有堅硬的星體岩石。
只有一面光滑到了絕巔的詭異天鏡。
那面鏡子完美無瑕，鑲嵌在星辰的核心。
鏡面之中，清晰無比地倒映著外界現實世界的景象。
倒映著遠方天際那道撕裂蒼穹、向外噴吐著灰白霧氣的恐怖裂縫。
倒映著腳下這座滿目瘡痍、浸透了無數英靈鮮血的殘破城池。
也倒映著此刻正站在高聳城牆上，憂心忡忡眺望遠方的那些熟悉身影。
葉楠虛幻的意識體，就這麼靜靜地懸停在這顆明亮的星辰面前。
他深邃的目光死死地盯著那面天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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盯著鏡子中那些栩栩如生的倒映景象。
他垂在身側的那隻手，手指下意識地開始在腿側輕輕敲擊起來。
「噠……噠……噠……」
節奏放得很慢。
穩如磐石。
透著一股能將天地看穿的絕對專注。
他在思考。
瘋狂地運轉著仙帝級別的無上算力在思考。
到底該怎麼做，才能穿過那片該死的混沌？
那片隱藏在他的體內世界與現實大千世界之間、處於絕對夾層中的灰色混沌。
它就像是一堵永遠無法跨越的絕望高牆。
像是一道被諸天神明永久封死的地獄之門。
更像是一條橫跨兩個維度、永遠也無法逾越的天塹鴻溝。
他真的嘗試過了太多種方法。
他曾凝聚出足以一拳轟碎萬千星域的法則巨拳，帶著毀天滅地的力量狠狠砸向那片混沌。
結果，連一絲漣漪都沒能激起。
他曾調動體內世界所有的天道銘文，化作億萬道無堅不摧的秩序神鏈，試圖去強行轟開一條通道。
秩序神鏈在觸碰混沌的瞬間，便如泥牛入海，消散得無影無蹤。
他甚至不惜燃燒自己的仙帝本源，用那種連天道都能熔化的無上道火去侵蝕它。
毫無用處。
那片灰濛濛的混沌，就像是一塊永遠也無法融化的萬古堅冰。
無論他施展何種驚天動地的手段，它就那樣死死地橫亘在那裡。
紋絲不動。
冷酷地嘲笑著他的無能為力。
葉楠緩緩閉上了虛幻的雙眼。
他放棄了這種毫無意義的暴力破解。
將殘存的意識徹底散開，主動沉入到那些維持天地運轉的仙道銘文之中。
那些古老而神秘的銘文，此刻正在他的體內世界中不知疲倦地流轉著。
它們鐫刻在那些殘存星辰的表面。
深埋在那些斷裂山河的地脈深處。
烙印在那些倖存生命的靈魂核心。
它們在發光。
在按照某種玄奧的軌跡流轉。
在發出如同神明呼吸般的奇妙律動。
葉楠順著這些銘文的牽引，任由自己的意識隨波逐流。
跟著它們一起流轉。
跟著它們一起呼吸。
跟著它們那玄之又玄的軌跡，一步一步地走向這個世界最本源的深處。
在天地的最深處，又是一片絕對的死寂。
這裡的景象，與他當年開闢體內世界之前所經歷的原始混沌一模一樣。
灰濛濛的厚重霧氣，遮蔽了一切。
沒有任何光線能夠穿透。
沒有任何聲音能夠傳遞。
時間的概念在這裡被徹底抹除。
空間的邊界也變得毫無意義。
葉楠的意識體在這片混沌中孤獨地行走。
他不知疲倦地走著。
走了很久，很久。
跨越了不知多少個維度的漫長距離。
終於。
在前方的無盡灰暗中，他再次看到了那道光。
那道曾經將他無情擊退、又曾帶給他無窮溫暖的光芒。
它依然是那麼的淡淡。
那麼的微弱。
就像是一根在幽冥寒風中苦苦掙扎、隨時都會熄滅的殘破蠟燭。
葉楠停下了腳步。
他就站在距離那道光不遠的虛空中，靜靜地看著它。
手指再次開始在腿側輕輕敲擊。
「噠……噠……噠……」
節奏依然很慢。
很穩。
他在凝視著這道光。
那道光毫無通道的輪廓。
也毫無門戶的形態。
那分明是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徹底超脫了下界法則的詭異存在。
它就安安靜靜地懸浮在那裡。
它在等待。
等待著葉楠真正勘破虛妄，找到那個正確的方法。
等待著他去滿足那個隱藏在規則背後的苛刻條件。
等待著他真正做好迎接一切未知大恐怖的準備。
葉楠虛幻的雙眼緩緩睜開。
他的目光重新回到了體內世界，落在眼前那面光滑如鏡的天鏡上。
乾裂的嘴角微微扯動，牽扯出一絲極其苦澀的笑意。
「到底……」
他低聲呢喃著，聲音中透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疲憊。
「我還差什麼？」
他沒有得到答案。
葉楠乾脆就在那顆明亮的星辰前，直接盤膝坐了下來。
他將自己的心境徹底清空。
意識再次兵分三路。
一路沉入那片阻擋他的灰色混沌之中。
一路沉入那道微弱卻神秘的光芒之中。
最後一路，則深深地紮根在那些流轉不息的仙道銘文之中。
他在用心去感受。
在抽絲剝繭地分析。
在浩如煙海的法則變幻中，苦苦尋找著那一絲破局的契機。
時間，在體內世界中開始毫無意義地流逝。
一天。
一月。
一年。
十年。
外界的彈指一揮間，這裡或許已經滄海桑田。
那些懸浮在虛空中的星辰，耗盡了靈氣，在無聲的爆炸中走向毀滅，又在廢墟中重新孕育出新的火種。
下方的大陸上，山脈在地震中崩塌，河流在乾旱中枯竭，又在靈雨的滋潤下重煥生機。
無數的生命在繁衍中走向鼎盛，又在天災中走向滅亡。
那些倖存下來的生靈，世世代代都保持著仰望星空的姿態，祈禱著造物主的垂憐。
而葉楠，始終一動不動。
他就這麼靜靜地坐在星辰面前。
仿佛化作了一尊亘古長存的石雕。
只有那微微起伏的呼吸，證明他還活著。
他在感受著歲月的枯榮。
在等待著花開的瞬間。
整整一百年過去了。
這漫長的一百年裡，他的心境經歷了無數次的破碎與重塑。
終於，在這普通的一天。
葉楠那雙緊閉了百年的眼眸，緩緩睜開。
他的目光直視前方那面天鏡。
眼神中再也看不到任何的迷茫與急躁。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宛如萬年深潭般的絕對平靜。
那隻垂在身側的手，穩得出奇，連一絲一毫的顫抖都不復存在。
他緩緩站起身來。
那件由法則幻化的灰袍在虛空中輕輕拂動。
他邁開平穩的步伐，走到那顆熾烈星辰的最前方。
沒有任何猶豫，他緩緩抬起右手，穩穩地按在了星辰表面的那面天鏡之上。
「轟！」
指尖觸碰的瞬間，異變陡生。
那面光滑的鏡子猛烈地亮了起來。
鏡子中倒映的那些現實景象，爆發出刺目的神華。
一股熟悉而詭異的力量，如同潮水般從星辰內部狂涌而出。
它化作無數無形的觸手，拉扯著他。
牽引著他。
向他發出前往夾層的邀請。
這一次，葉楠徹底放棄了所有的防禦。
他沒有調動一絲一毫的仙氣，也沒有運轉任何一道混沌法則。
他完全放空了自己。
任由自己順著那股拉扯之力，向著星辰的最深處急速墜落。
他感覺自己穿透了那面發光的鏡子。
穿過了那些栩栩如生的倒映景象。
重新墜入了那片灰濛濛的絕望混沌之中。
在混沌的最深處，他再次看到了那道微弱的光。
這一次，他沒有像前一百次那樣，迫不及待地伸出手去觸碰、去抓取。
他就那麼靜靜地站在光芒的前方。
目光平和地注視著它。
那道光芒在無邊的黑暗中閃爍著。
忽明忽暗。
那奇妙的頻率，仿佛有著生命一般，像是在輕輕地呼吸。
又像是在用一種只有神明才能聽懂的語言，向他訴說著什麼。
葉楠就這麼死死地盯著它。
盯了很久，很久。
仿佛要將這道光的每一個細節都刻入靈魂的最深處。
終於，他動了。
他緩緩伸出了那隻右手。
但他沒有試圖去抓住那道光。
而是將手掌平穩地攤開，掌心向上，穩穩地停在那道光芒的下方。
這是一個充滿了臣服與接納意味的動作。
奇蹟，在這一刻降臨。
那道原本高懸在上的微弱光芒，仿佛受到了某種神秘的感召。
它緩緩地飄落下來。
穩穩地落在了葉楠攤開的掌心之中。
好輕。
這是葉楠的第一感覺。
那道光輕得就像是清晨飄落的一片純白羽毛。
又像是一滴凝聚了天地靈氣的微小露水。
緊接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溫暖，順著掌心的肌膚，瞬間傳遍了他的全身。
葉楠依然沒有握緊拳頭。
他就這麼平穩地托著它。
用心去感受著它那微不可察的溫度。
感受著它那近乎於無的重量。
感受著它內部傳來的、如同心臟跳動般的強健脈動。
「咚……」
「咚……」
那道光在他的掌心中歡快地跳動起來。
一下。
兩下。
三下。
隨著脈動的加劇，光芒的形態開始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
它不再是一團模糊的光暈。
而是迅速拉長，變成了一根散發著柔和光輝的細線。
細線繼續向外延伸、變寬。
短短几息之間，竟然從一條線，幻化成了一條寬闊平坦的光之大道！
這條神奇的道路，以葉楠的掌心為起點。
一路向外瘋狂延伸。
它如入無人之境般，輕鬆地穿過了那片阻擋了葉楠百年的堅硬混沌。
穿過了那面連接兩個維度的光滑天鏡。
穿過了那顆熾烈的星辰。
穿過了他浩瀚無垠的體內世界。
一直延伸向那個連他都無法看清的未知遠方。
葉楠低著頭，死死地盯著腳下這條憑空出現的光之大道。
看著道路上那些繁複深奧、正在閃爍發光的玄妙紋路。
看著那些順著紋路不斷流轉的古老銘文。
「撲通！撲通！撲通！」
他的心跳在這一刻徹底失控，狂亂地跳動著。
他的呼吸變得前所未有的粗重。
哪怕是以他仙帝大圓滿的逆天心境，此刻那隻托著道路起點的右手掌，也在不受控制地微微發抖。
他成了。
他終於找到了那把鑰匙。
葉楠深吸了一口氣，強壓下心頭的狂喜。
他邁開沉重的步伐，踏上了那條光之大道。
腳步放得很穩。
每一步踏出，都能感覺到腳下傳來的一種真實的托舉感，踏得很實。
他沿著這條路，堅定地向前走去。
周圍的景色在瘋狂倒退。
他走過了那片冰冷堅硬的灰色混沌。
走過了那面光滑無瑕的天鏡。
走過了那顆熾烈的巨大星辰。
走過了自己親手開闢的浩瀚體內世界。
在道路的盡頭，一座高聳入雲的光之門戶，赫然出現在他的眼前。
那扇光門真的太高了。
大得仿佛能夠裝下整個宇宙。
光門散發著耀眼到了極致的光芒。
門框之上，密密麻麻地鐫刻著無數深奧的道紋。
葉楠一眼就認出了這些道紋。
它們和外界石殿石壁上殘留的那些上古道紋一模一樣。
也和他體內世界中孕育的天道法則產生著完美的共鳴。
葉楠走到光門前，緩緩抬起右手。
帶著一絲虔誠，按在了厚重的門扉上。
用力一推。
「轟隆隆——」
伴隨著一陣響徹靈魂的沉悶轟鳴，緊閉的光門，緩緩開啟。
耀眼的光芒瞬間將他徹底吞沒。
當視線重新恢復清晰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