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彼道界樁線在干河床北岸劃下之後,西荒地界上的廝殺與對峙竟陷入了一場漫長的停滯。
異域深處盤踞的灰白霧氣未曾再向前推進半步,而葉楠也未曾再向外擴張半寸界樁的位置。
干河床以北約莫六里寬的粗糙荒原,就此成了兩邊默許的緩衝地帶。
足有六里的距離,無人去踏足,亦無半點霧氣侵蔓過來。
界樁以內的彼片土地,在日升月落間逐漸穩定了下來。
原本簡陋不堪的棚架,被散修們用堅固的木石加固成了半永久的屋舍。
遮風的破爛草簾全數換成了厚實禦寒的獸皮,鐵鍋下方的土質煙道被重新掏空修整,連帶著火堆的位置也徹底固定了下來。
每當黑夜降臨,火光騰起,便能照亮方圓幾丈的地界,給黑夜裡的修士帶來幾分心安。
千年的光陰,宛如一條流速均勻的暗河,悄無聲息地從干河床的邊緣淌過,未曾加速,亦未曾減速。
界樁上的粗糙木料換了一輪又一輪。
有的木樁被暴烈的大風吹得開裂損壞,便有人拔出舊樁,將挑選好的新木料插進原有的樁孔里。
新舊木料的顏色差異在漫長歲月的風沙打磨中被漸漸抹平,打遠看去,早已分不出哪根是後來替換上的。
塔基外側彼排棚架的位置與走向一直沒變。
有幾根腐朽的立柱換了新木,周邊的空地也經過了多次夯實加固。
有散修自發地把干河床里的沉重碎石搬運上來,沿著棚架底部鋪了厚厚的一圈,專門用來墊高地勢,防止雨季積水。
那些陸陸續續逃難聚集過來的散修與凡人,在彼千年的歲月里,逐漸演變成了一個底蘊深厚的穩定群落。
有人在此地建了固定的石屋,用木料和石塊壘起厚重的牆壁,蓋上獸皮和乾草,徹底把自己安置在了彼片曾經的廢墟上。
有人結成了道侶,有人生下了血脈。
那些新生的小孩一出生便伴隨著干河床的水聲長大,在棚架之間的陰影里學會蹣跚走路,在火堆旁聽老一輩講當年葉盟主一筆定界的故事,在那些定期更換的界樁旁學會辨認四方路徑。
太上盟的旗幟,就這麼在這片荒原上紮下了根。
與此同時,仙界的其他地域也在徐徐恢復著生機。
那些因為異域強力推進而被迫廢棄的浩瀚疆域,在雙方停駐休戰之後,逐漸開始有人重新踏入。
有人回到早已淪為廢墟的宗門舊址清理殘垣斷壁,有人在新開闢的小塊貧瘠土地上種下了耐旱的靈草與作物,有人嘗試著重新修整早已斷裂的舊陣基。
儘管如今刻下的陣紋深度與排列精妙程度遠不如從前,許多地方甚至只能藉助干河床的水流撞擊與地層本身的紋理來勉強維持地表穩定,但一條條斷續的陣法痕跡仍在向外延伸,倒像是在重新織補一張曾經被猛獸撕開的巨網。
長生仙族和天闕道統的遺址上面,也有許多新的居民陸陸續續搬了進去。
他們在宏偉的天闕地基上搭起了新的棚架,種下了新的靈谷,走的路數雖然和從前高高居於雲端的名門修士完全不同,但留下的足跡依然順著山坡的走向一路往下延伸。
每逢雨季到來,這些足跡便會滲入深層土層,形成固定的地下水路。
然而,異域未曾徹底停止過襲擾。
它們不再發動大規模的兵潮推進,而是派出小股精銳游騎在霧氣邊緣飄忽不定地游移。
它們偶爾會冒死穿過干河床以北彼片六里寬的緩衝地帶,在界樁邊緣短暫停留,用尖銳的爪牙在地表留下幾道刺眼的痕跡,隨後又迅速退回粘稠的霧氣深處。
沒有哪一次襲擊能真正越過彼道沉重的界樁線,也沒有哪一次能在界樁外側造成長時間的破壞。
但此類低頻率的襲擾卻從未斷絕,有時隔三差五來一次,有時隔上數周,時間完全沒有任何規律。
就在彼千年休養生息的歲月里,一批批天資卓越的年輕晚輩開始在彼片土地上陸陸續續冒頭。
他們大多來自散修聚居點,也有部分出自當年三大超級勢力的旁支後代。
林修賢拿著一卷厚厚的名冊,快步走進塔門,對著正在打坐的葉楠匯報:「盟主,南岸那邊出了個了不得的後生!
名喚陳符,不過雙十年紀,竟然憑著自己琢磨出來的符文結構,不需要藉助任何現成的古陣基,就能憑空讓方圓十丈的地表溫度驟降!
這可是極純淨的葵水封凍手法!」
葉楠睜開雙眼,拍了拍衣擺上的灰塵:「此子心性如何?」
林修賢笑著回答:「踏實得很,整日蹲在干河床南岸刻石頭,話不多。
還有,東邊礦場那邊,有個叫張鐵的礦工後代,在礦脈斷層延伸段找出了提純礦石的新法子。
用他這法子淬鍊出來的寒鐵,硬度比常規法子高出兩成有餘!」
葉楠微微頷首:「讓王鵬把這兩人的手法和位置詳細記錄在案。
隔一段日子拿出來核驗一番,若真管用,便在太上盟轄下的所有防區推廣開來。」
林修賢領命而去:「得令!
屬下這就去辦!」
隨著太上盟後起之秀的接連湧現,異域對這些天才的關注與敵意變得越來越明顯。
起初,只是霧氣邊緣偶爾有守夜的修士在深夜感受到了冥冥中刺骨的怨毒目光。
到了後來,界樁外側開始頻繁出現一些絕不屬於霧氣本身的古怪痕跡。
比如被古怪外力強行撥動過的粗糙碎石,被重物碾壓折斷的乾枯草莖,以及某幾處硬質地表上新出現的詭異凹陷,倒像是某種體型古怪的東西在暗中悄無聲息地走動時留下的腳印。
哨塔周邊的人群逐漸養成了夜間絕不出遠門的習慣,界樁外側也不再安排單人獨巡。
異域的刺殺來得極其突然而又迅猛。
第一個被異域牢牢盯上的天才,正是那個獨自悟出葵水封凍符文的年輕人陳符。
他住在干河床南岸一座新搭起來的堅固石屋裡。
深夜時分,陳符正盤腿坐在破舊的木榻上打坐調息,屋外的地面上面突然悄無聲息地蔓延開一層極薄的灰白色粉末。
粉末的邊緣處有著幾道明顯拉長的刺眼壓痕,倒像是某種貼地的詭異死物快速貼地爬行過。
等到住在隔壁的巡邏散修察覺到彼層死氣粉末的異狀時,石屋堅硬的牆根已經被某種腐蝕性極強的毒液悄悄鑿開了一道拳頭大小的豁口!
陳符反應極快,他背靠著冰冷的石牆,手中緊緊握著一柄寒光閃爍的短刀,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在他腳前不遠處的淺坑裡,殘留著幾道正在快速散開的劇毒黑痕。
萬幸的是,他並未受傷,而地上的黑痕也未曾進一步擴散到石屋外面。
彼層詭異的粉末在第二天清晨被猛烈的荒風徹底吹散了,僅僅在石屋牆根處留下一道淺淺的青灰色色差。
陳符擦去額頭上的冷汗,看著趕來的王鵬,咬牙說道:「王前輩,昨夜那東西快得像一道黑影,若非我提前在牆根埋了冰封符,怕是此刻已經成了地上的涼屍了。」
王鵬檢查著牆根的殘痕,眉頭緊鎖:「它是衝著你的符文天賦來的。
異域不想看到咱們彼片廢墟上生長出能威脅到它們的苗子。」
在此之後,類似的詭異襲殺又在荒原各處接連出現過數次。
異域的手法大致相同,都是趁著極其濃郁的夜色悄無聲息地靠近目標居所,試圖以極快的速度強行切入室內實施一擊必殺。
但幸運的是,每次在接近目標時,它們都會遭遇重重阻礙。
有時是目標提前設下的禦敵符文在夜間自動感應亮起,強行震退殺手;有時則是界樁外側的地面在襲殺者靠近的前一刻突然變得異常鬆軟粘稠,使襲殺者的詭異步伐無法踩實,從而暴露了行蹤。
那些敗露的襲擊者在被圍剿之前也沒有半點留戀,都會以極快的速度果斷退回霧氣深處,未曾留下任何可供追蹤的實體痕跡。
低階刺客的接連失敗,終於激怒了霧氣深處的存在。
仙帝級別的恐怖刺殺,來得比所有人預想中都要更晚一些,但也更加致命。
那是一個萬籟俱寂的深夜。
月亮被濃重的烏雲遮擋,天地間一片漆黑。
干河床以北六里外的霧氣邊緣,沉積了千年的厚重土層突然開始向著界樁方向古怪地劇烈捲曲起來!
緊接著,一道渾身散發著死寂氣息的灰白色龐大身影,在夜色的掩護下,瞬間穿過了彼道橫亘千年的壓痕線!
它的速度快到了極致,沿著干河床的北岸快速移動,化作一道刺破黑夜的灰色電光,直撲營地西側一座屬於張鐵的新建石屋!
然而,就在彼道灰影跨過界樁的同一瞬間,一直佇立在塔基陰影里的帝尊便已經動了。
早在半個時辰前,他便通過雙腳感知到了地底深處傳來的極其微弱的異樣震動。
唰!
帝尊魁梧的身軀瞬間跨越數百丈距離,提前幾步穩定攔在了彼道灰影的前進路線上!
他腰間的重刀驟然出鞘,帶起一道撕裂黑夜的熾熱刀芒!
刀鋒在空中猛地轉向,切出了一道極為凌厲霸道的弧線,強行壓低了彼道灰影的移動軌跡。
緊接著,帝尊雙臂肌肉騰起,揮舞重刀連斬三刀!
驚雷般的刀芒將對方所有的進路與退路全數封死,使其根本無法在短時間內越過彼道由霸道刀氣構築的封鎖線到達石屋外牆。
雙方接觸的時間極其短暫,不過眨眼工夫。
彼道仙帝級別的灰白色身影在帝尊浩瀚刀芒的絞殺下,終究無法維持實體形態,身軀在凌厲的攔截中逐漸散開,化作了一層薄薄的灰白色粉塵。
呼啦——
狂暴的夜風吹過,將那些粉塵全數吹散到了遠處的灌木叢根部,消散得無影無蹤。
帝尊緩緩收刀入鞘,神色冷峻無比。
他低下頭掃了一眼鋥亮的刀身,上面乾淨利落,未曾留下任何古怪的附著物。
站在後方戒備的女帝飄然落在他身側,看著地上的殘痕:「能把仙帝級的傀儡分身送過界,異域那邊怕是動用了極大的代價。
陳符和張鐵這幾個小輩,徹底觸碰到它們的逆鱗了。」
帝尊按著刀柄,冷哼了一聲:「一群藏頭露尾的鼠輩!
來一個老子斬一個,來一對老子砍一雙!
只要我帝尊還站在這塔下,誰也別想動太上盟的苗子!」
整場驚心動魄的仙帝級刺殺與攔截,葉楠自始至終未曾走出過塔門半步。
他神色平靜地坐在昏暗的門檻內側。
直到聽見干河床彼邊的刀鳴聲與崩塌聲徹底平息下去之後,他未曾起身去查看戰果,也未曾派任何弟子前去打探。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
帝尊大步流星來到塔門外側,將昨夜攔截仙帝級刺殺的情況簡明扼要地匯報了一遍。
葉楠聽完之後,伸出手拍了拍衣擺上沾染的微塵,淡淡地開腔:「仙帝級別的試探既然已經敗了,說明它們在緩衝地帶的規則限制下,根本無法真身降臨。
以後它們不會再派更低階的炮灰來送死了。」
帝尊按著刀柄,沉聲說道:「盟主,昨夜那不過是個分身試探。
下一次它們若真找到了破陣之法,派過來的實體可能會比昨晚強上數倍。」
葉楠撐著膝蓋站起身來。
他彎下腰,用修長的手指把門檻內側一塊因為昨夜地脈震動而稍顯鬆動的碎石,重新用力按緊在泥土裡。
做完這一切,他直起腰板,緩緩走到塔門前,抬起雙眼朝著遠處奔流不息的干河床看了一眼。
隨後,葉楠收回了平靜的視線,側過身子對帝尊說道:「強上數倍又如何?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若它們敢跨過界樁線,那就再擋它們一次。」
說完,他轉過身去,衣袂飄飄,神色自若地重新步入了幽深的塔內。
陽光灑在老舊的塔身上,界樁巍然佇立,干河床的水聲奔騰如初。
太上盟的香火與傳承,在彼片染血的荒原上面,繼續生生不息地延續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