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河床以北六里寬的緩衝地帶,在之後的歲月里演變成了另一片交鋒的戰場。
老一輩的仙帝巨頭們各自收斂氣機,隔著界樁遙遙相對。
在這片遼闊荒地上廝殺搏命的,是更年輕的一代。
那是直接在界樁內側生養長大、從簡陋棚架和石屋下走出來的新生修士。
他們與異域的同輩修士在滾滾灰霧邊緣附近的遭遇次數一日多過一日。
起初,雙方只是隔著百步距離停下腳步,眼神冷冽地互相打量,暗自盤算對方的氣血與靈力。
直到某個清晨,一名年輕散修按捺不住,率先轟出了一記葵水劍氣。
那一擊多半帶著試探的意思,劍光一觸即退,絕不戀戰,事後也未曾乘勝追擊。
交手的雙方都帶著沉穩與謹慎,借著一次次短促的交鋒推演對方的功法底細,也在磨礪自身招式的極限。
帝尊按著刀柄,佇立在界樁內側看過幾次遠處的動靜。
那日正逢一場小規模的遭遇戰,雙方各出五六人,皆是年輕一輩的佼佼者。
招式碰撞間碎石飛濺,交戰的時間不長,中間有著兩三次短促的對峙。
帝尊自始至終未曾走出界樁半步,只是站在樁線內側默默看著。
確認過這些年輕後生的出招路數和實戰功底後,他便乾脆利落地轉過身,沿著原路返回了塔基。
葉楠靠坐在塔門內側,聽見外面傳來帝尊沉重的腳步聲,未曾開腔打聽那場遭遇戰的具體勝負。
帝尊來到門檻外側盤腿坐下,順手將沉重的重刀橫擱在自己膝蓋上方。
他抬手抓起水壺灌了一口,低聲開腔:「異域那邊的年輕人,出招狠辣,變招極快,功底不弱。」
葉楠未曾睜眼,神色自若地回了一句:「雛鷹羽翼漸豐,終歸要自己去風浪里搏殺。
打得過就打,打不過就退回來,吃幾次虧不是壞事。」
自那以後,類似的摸底遭遇戰變得愈發頻繁。
有的發生在霧氣貼著地表未曾散盡的清晨,有人已經摸到了界樁外側的碎石堆旁,與早早守在彼處的異域青年同時踏過了同一條淺溝的分界線。
有的則發生在寒風獵獵的傍晚,雙方隔著干河床的一處急轉彎遙遙對峙,直至天色徹底昏暗下來方才各自散去。
沒有人盲目逼迫,亦無人主動脫離戰場,就這麼在那條沒有畫出來的隱形分界線上互相試探著彼此的底線。
一個秋末的傍晚,天邊掛著一輪血紅的落日。
界樁外側約莫一里處,爆發出了一場持續時間頗長的激烈獨斗。
交手的雙方各有一名年輕修士,修為皆在真仙層次,招式沉穩有力,招招直奔要害。
葉楠從塔門內側緩緩走了出來,在棚架邊沿停下腳步。
他微抬雙眼,看著遠處兩道矯健的身影在干河床以北的灌木叢與淺溝間來回閃爍移動。
偶爾有人被茂密灌木叢的陰影遮擋住片刻,眨眼間又帶著凌厲的殺招重新衝出。
葉楠佇立在風裡看了很久,未曾靠上前去,也未曾開腔示意附近的巡邏隊伍前去干預。
這場年輕一輩的較量一直持續到夜色徹底籠罩荒原方才作罷。
雙方仙力耗盡,各自沿著來時的原路徐徐退去,未曾分出生死勝敗。
幾日後,女帝在處理完後方的物資後,踱步來到塔門前,偶然間提起了那場獨斗:「有人後來去干河床南岸重走了那兩人交手的戰術路線。
發現地面留下的腳印散得很開,不是尋常修士互相繞圈纏鬥的走法,全是直來直去的殺招步法。
每一步都踩得極深極實,沒有任何多餘的花哨變向。」
葉楠聽完後,臉上並未露出驚異之色。
他在心裡思量:「死堆里爬出來的招式,自然沒有宗門大派那套好看不中用的架勢。
直來直去,才能要人命。」
他站起身來,邁步走到棚架邊沿,伸出寬大的手掌,將一根被狂風吹得向左歪斜的木樁重新用力扶正。
那根木樁原本插在界樁線的拐彎要道處,經過多年的風吹日曬,木質表面早已裂開了一道細微的縫隙。
葉楠用手掌順勢向下壓了壓樁頂,確認這根木樁依然能夠穩穩紮根地底,這才緩緩鬆開了手掌。
女帝看著他的動作,再次說道:「後生的狠勁上來了,這片荒地怕是壓不住他們了。」
葉楠拍掉掌心的碎屑,淡然開口:「壓它干甚?
路是他們自己踩出來的。
能在這片濕泥里踩出深腳印,往後去中州也能立得住腳。」
隨著實戰經驗的積累,年輕修士們交手的頻率與膽氣與日俱增。
有時是兩三人結伴同行,結成簡單的攻守陣型,直奔霧氣邊緣等待異域同輩現身交手;
有時則是獨自一人背著長劍穿過干河床,直奔那處早已破敗的古陣基殘跡,在那裡盤腿打坐或是駐留許久,隨後再悄然返回。
王鵬如今干起了接應與記錄的活計。
每當那些年輕人結束歷練返回營地後,他都會沿著他們經過的地段仔細勘察一遍。
他半蹲在泥地里,用尺子測量著地表被炸開的碎石坑深度,記錄下地層被強力翻動的程度以及碎石移位的數據。
王鵬將這些信息整理成簡短紮實的文字,一筆一划寫在粗糙的紙張上面,隨後收進塔基內側一隻半滿的漆木匣子裡。
木匣里的記錄紙張一日多過一日,幾乎要將匣子塞滿,但他從未把這些記錄拿出來與外人公開討論。
林修賢路過時看到王鵬又在翻看匣子,忍不住湊上前打趣道:「老王,你天天記這些碎石頭塊子有啥用?
難不成還能把異域的小崽子們記死?」
王鵬將一張新寫好的紙條放進匣子裡,頭也不抬地回答:「你懂什麼。
這些腳印和坑洞,是咱們太上盟後生的命根子。
哪種步法容易踩空,哪種陣法容易被對手破開,全在這匣子裡。
日後整理成冊,就是咱們太上盟自己的傳世典籍!」
林修賢拍了拍腦袋,笑著稱讚:「還是你想得遠!
等這幫小子成長起來,三大派算個甚!」
然而,異域深處的年輕修士也絕非善類。
在一輪寒潮降臨的夜裡,幾名異域的年輕高手沿著干河床北岸,悄無聲息地向著塔基方向推進了一大截。
他們一路摸到了舊陣基外側約莫兩百步的危險位置方才停下腳步。
他們在彼處的堅硬地表上面,用利刃強行刻下了一道細長刺眼的深邃壓痕,隨後方才迅速撤回了灰霧深處。
這道壓痕,無疑是一份充滿了挑釁意味的戰書。
界樁內側的幾名年輕散修聽到異響後迅速趕了過去,可到達目的地時,眼前只有那道未曾消散的壓痕收尾處,根本找不到對手的任何蹤跡。
陳符與張鐵幾人站在壓痕旁佇立了良久。
張鐵用靴子踩了踩那道壓痕,眼神凌厲:「踩到咱們門前兩百步來了,真是好大的膽子!」
陳符盯著壓痕走向,將其深刻地記在腦海里:「記下這道痕跡的走向。
下次它們再敢摸過來,定叫它們有來無回。」
儘管外圍的試探交鋒愈演愈烈,葉楠卻始終穩穩守在塔基附近,未曾親自向年輕一輩出手相助過一次。
他既未曾出面阻止那些年輕人的冒險行動,也未曾開腔過分鼓勵。
每當有渾身染血、拎著斷劍的後生從他面前大步走過時,葉楠只是默默側過身子讓開道路;
又或者是在風雪呼嘯的夜裡走出塔門,巡視界樁,將幾根鬆動的木料用鐵錘重新砸緊砸實。
林修賢有時有些沉不住氣,私底下找到葉楠商議:「盟主,異域最近摸過來的路數越來越刁鑽,咱們是不是該派幾個老手跟著?
萬一陳符那幾個好苗子折在外頭……」
葉楠手裡正拿著一把銼刀,細緻地挫著一截木樁的毛刺。
聽聞此言,他手上的動作停頓了一下,抬起眼皮看著林修賢:「雛鷹不掉幾根羽毛,飛不過那座大山。
咱們能保他們一時,保得了他們一世?
寶刀要想鋒利,就得放在粗石上面反覆地磨。」
林修賢嘆了一口氣:「理是這個理,就是看著心裡懸著。」
葉楠將挫好的木樁重新插回泥土裡,沉聲說道:「只要對方老一輩的不壞規矩,年輕人的恩怨,讓年輕人自己用刀去解決。
能踩著血泥走回來的,才是太上盟將來的骨幹。」
夜色漸深。
葉楠抬起手臂,扶著老舊的塔門門框佇立了片刻。
微涼的夜風吹拂著他的衣角。
遠處干河床深處傳來的水流撞擊聲,在沉寂的黑夜裡依然清晰可辨。
那奔騰不息的水聲橫亘在蒼茫大地上,倒像是一道極深極長的傷口,歷經歲月洗禮,卻始終未曾完全閉合。
但在那傷口的南岸,一柄柄經過血與火反覆淬鍊的寶刀,正散發著越來越耀眼的寒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