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天空不見半點晴色,低矮的沉雲一層層壓下,將整片荒原襯得灰濛濛一片。
西北風貼著乾裂的地皮呼嘯刮過,將干河床岸邊的碎草葉卷得滿天飛揚,隨後又拋落在碎石縫裡。
這般昏暗的光線與刺骨的狂風,往日裡鮮有人願意出屋走動。
然而在界樁外側靠近舊陣基殘跡的地方,交手的打鬥聲卻未曾停歇。
兩個年輕修士一前一後停在一段陡峭的碎石坡上。
左側的年輕後生身穿洗得發白的青色布袍,手中緊握著一柄無柄短劍;對面的異域青年則披著一身灰白色的死氣長袍,周身隱隱有黑氣盤旋。
兩人腳下一動,身形快速在碎石坡上來回閃爍移動。
他們的動作極快,落腳處更是沉重,每一次發力跨步,都會踩得坡上的堅硬碎石發出細碎刺耳的摩擦聲。
干河床南岸的半坡上,正三三兩兩佇立著四五個人。
他們皆是這一帶聚居點長大的年輕一輩,有的懷抱長槍,有的雙手環胸,臉上帶著與年齡不符的沉穩與冷峻。
沒有人開口大聲叫好,亦沒有人邁步靠前干預。
眾人只是安安靜靜地站在原地,雙眼緊緊盯著斜坡上的招式變化。
而在干河床北岸粘稠的灰霧邊緣,同樣佇立著幾個灰白色的虛幻身影。
它們佇立在沉積層外沿,黑洞洞的眼窩直勾勾盯著戰局,同樣一言不發。
打鬥持續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
二人沿著碎石坡你來我往,利刃與死氣的碰撞聲不絕於耳。
期間他們數次強行逼近對方死穴,又在千鈞一髮之際各自飛身拉開距離,中間甚至短暫停歇了兩次。
青袍後生喘著粗氣,眼神在對方下盤來回掃視;異域青年則按著腰間受損的骨刺,調整著呼吸。
又過了交手三招的工夫,青袍後生看準時機,猛地拔高身形,占住了碎石坡上方的地勢高度。
他藉助俯衝直下的沛然力道連揮數劍,強行將異域青年逼退了丈許距離。
被打退的異域青年並未急於冒失反攻,它順勢退到坡地邊緣的平地上,快速挪動雙腳調整著紊亂的步伐,壓下了翻湧的死氣。
短暫的停滯僵持中,兩人之間流轉的凶厲氣息漸漸減速平息了下來。
青袍後生緩緩收劍立在胸前,異域青年也收攏了周身繚繞的死氣。
雙方皆敏銳地察覺到,在彼此底牌未出且難分生死的前提下,今日這場試探性的交手已經沒有繼續糾纏的必要。
二人未曾交流半句廢話,各自冷漠地收起兵刃,轉身沿著來時的路徑緩緩折返回去。
界樁內側圍觀的人群見戰事平息,這才三三兩兩散開,各奔東西,沒有一個人對那場交手的結果發表半句評判。
張鐵從坡上走下來,對著回來的青袍後生拋去一角硬餅,瓮聲開腔:「劍招使得急了些,第三招若是再低半寸,就能破開它左肋的骨甲。」
青袍後生接住硬餅咬了一口,搖頭說道:「它下盤留了後手,我若強行出劍,它的骨刺也能刺穿我的大腿。不划算。」
張鐵嘿了一聲:「算你小子腦子清醒。盟主說過了,活著回來比啥都強。」
這般的兵刃較量,在界樁外側的荒原上幾乎每日都在上演,但並非每次都要見血拼個勝負。
有時雙方只是隔著一段幾丈寬的碎石坡遙遙對視片刻,感應一番對方的氣血波動,便各自退去;
有時一方剛抬手祭出法寶,另一方見勢不妙,便已提前退回到了灰霧邊緣。
年輕一輩在這日復一日的血火接觸中,飛速積累著生死搏殺的寶貴經驗。
出手的招式一日比一日熟練乾脆,見機不對退走時的腳步也一日比一日果斷迅捷。
王鵬盤坐在塔基內側的木案前,借著昏暗的油燈,在粗糙的黃紙上記下一行行工整的文字:「近期交手時間普遍短於前期,然日均接觸次數增至十餘次。各部後生避實擊虛之能大增。」
寫完這些,他輕輕吹乾墨跡,照例未在記錄下方添加任何主觀判斷,隨後將紙張疊好放進了漆木匣中。
林修賢拎著酒壺靠在案旁,低頭掃了一眼記錄,砸吧著嘴開腔:「老王,這幫小子現在精得跟猴一樣。今兒早晨陳符那小子出去,跟對面交手了不到五招,摸清了對方底細就撤,愣是沒給異域包抄的機會。」
王鵬合上木匣,淡淡說道:「死過幾個人,腦子就靈光了。天天在這生死線上晃蕩,傻子也能磨成精。」
帝尊時常佇立在界樁內側較遠的一處高坡上,居高臨下地注視著這些年輕人的交手。
他從來不貿然靠上前去干預,事後也從不主動與年輕人談論戰鬥的功過得失。
有一回,他在干河床拐彎處的灌木叢旁,恰好遇到了一個剛從交手地點浴血返回的年輕人。
那年輕人停下腳步,微微躬身向他頷首致意。
帝尊神色冷峻,只是平淡地點頭回應,兩人擦肩而過,未曾有過哪怕一句多餘的交談。
然而,平和的假象在半個月後再次被打破。
異域深處的仙帝級存在,又一次毫無徵兆地現身了。
這一次,那道恐怖的身影沒有直接靠近界樁線,而是憑空出現在了霧氣邊緣附近的一處斷崖高台之上。
它一身灰白的寬大袍服在狂風中獵獵作響,宛如一尊佇立在天地間的萬年冰雕。
它站在斷崖高處,居高臨下地站了半個多時辰,冰冷的目光一遍又一遍地掃過界樁內側的人群分布、屋舍走向以及巡邏隊伍的間歇頻率。
那處高台地勢極佳,視線幾乎能將太上盟界樁內側的大片平原盡收眼底。
極盡細緻地打量了一個多時辰後,那道灰白色的龐大身影沿著霧氣邊緣,緩緩向著西南方向踏空離開,未曾再向界樁靠近半步。
女帝佇立在遠處的一棵老枯樹下,靜靜看著對方離去。
她未曾張揚聲勢,也未曾發出警訊驚擾底層的年輕散修,只是暗中將那人站立過的地形高點與視線軌跡記在了腦海里。
她飛身折返回塔門前,對著靠在門框上的葉楠低聲開腔:「對方的仙帝出面了。站在西南斷崖上看了整整一個時辰,把咱們營地的巡邏底細看了個透。看這架勢,是在摸咱們的布防虛實。」
葉楠坐在門檻內側,將一塊干硬的獸肉撕成小塊放進嘴裡細細咀嚼,神色平靜如常:「登高遠眺,說明它不敢親自踏過界樁線。越是這般打量,越說明它心裡沒底。」
女帝微微挑眉:「需要派人把西南斷崖那邊的地形給毀掉嗎?省得它下次再來占著地利。」
葉楠咽下獸肉,拍掉手掌上的碎屑:「不必動。它想看,就讓它看個夠。地貌改了,它還會去找別的高點,留著那裡,咱們至少知道它的眼睛在盯哪裡。」
翌日清晨,天邊剛泛起魚肚白。
葉楠獨自一人離開了塔門,沿著干河床的北岸緩緩向西走了一程。
他一路來到了女帝昨日所說的那處西南斷崖高點附近。
葉楠在一塊巨大的風化碎石旁停下了腳步。
他雙手負在身後,微微抬眼掃視著周圍錯綜複雜的丘陵地形,隨後又站在斷崖邊緣,順著昨日異域仙帝的視線方向,居高臨下地俯瞰著太上盟的大後方。
風吹過他的衣角,發出獵獵響聲。
葉楠佇立了半刻鐘的工夫,在心裡默默盤算完畢,隨後乾脆利落地轉過身,沿著原路折返回到了太上哨塔下方。
他既未曾調整界樁的位置,也未曾下令向西南方向加派半個巡邏人手。
林修賢有些拿不準主意,湊上前低聲詢問道:「盟主,西南那邊真的不用布置幾道預警符陣?萬一異域從那裡突襲……」
葉楠坐在門檻上,伸手按了按冰冷的地面,斷然打斷道:「符陣擺得越多,反而越顯露咱們底氣不足。它昨日站在這裡不敢動,今日便同樣不敢動。專心管好你們自己的兵刃即可。」
林修賢抱拳低頭:「屬下明白了。」
接下來的一個月里,異域的仙帝級強者果然未曾再露過一次面。
界樁外側的緩衝地帶里,年輕修士之間的較量仍在如火如荼地持續著。
但雙方似乎都恪守著某種微妙的默契,再也沒有出現過修為層級懸殊、以大欺小的殘酷遭遇。
這一天傍晚,夕陽如血,將天邊的雲彩染成了一片慘紅。
又一場劇烈的交手在舊陣基殘跡附近轟然爆發。
交手的一方,是住在干河床南岸的一名年輕後生,名叫趙銳。
他手握雙刀,出刀速度極快,周身環繞著凌厲的庚金之氣。
而他的對手,則是一道虛幻飄忽的灰白色身影,看周身的氣血波動,修為同樣在真仙中期的水準。
乒桌球乓!
雙刀與骨刺在碎石堆里狂暴碰撞,激起一道道耀眼的火星。
兩人交手的時間並不算長,在迅猛對轟了數十招後,皆感覺難以在短時間內拿下對方。
趙銳雙刀一錯,借著反震之力飛身倒躍出三丈遠;那道灰白色身影也順勢飄退開來,雙方默契地各自收招退開,未再繼續死纏爛打。
然而,就在交手徹底結束的瞬間,異變突生!
那道灰白色的身影退開之後,未曾像往常一樣果斷退回灰霧深處。
它反而是面朝干河床方向,詭異地佇立在原地,周身死氣劇烈起伏,倒像是在恭敬地等待著某種可怕東西的降臨!
不過三息的工夫,干河床北岸粘稠的霧氣邊緣,一股龐大而又深沉的可怕氣息,猛地從死寂的霧氣深處噴薄而出!
那股氣息之雄厚,遠超在場的所有年輕後生,已然跨入了金仙巔峰甚至半步仙帝的門檻!
這道恐怖的氣息一經出現,未曾有半點猶豫,移動方向直指干河床南岸正拎著雙刀、緩緩向著界樁方向返回的趙銳!
這分明是一場蓄謀已久的卑劣扼殺!
趙銳渾身肌肉瞬間繃緊,後背冒出一陣刺骨的冷汗。
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雙腿仿佛被一股無形的天地威壓給強行鎖死在泥土裡,連動彈一下指頭都變得異常艱難!
葉楠在太上哨塔的門檻內側安安靜靜地坐了一整天。
就在那股龐大氣息強行衝出霧氣、鎖定趙銳的同一瞬間,葉楠閉著的雙眼猛地睜開!
他站起身來,拍了拍袍服上的灰塵,邁開步子出了塔門。
葉楠沒有馭空飛出,也沒有拔出腰間的法寶,只是沿著干河床的北岸,看似不緊不慢地走了約莫一里地。
刷!
他的身形在空曠的荒原上化作一道看不清的殘影,瞬間橫跨數百丈距離,停在了界樁線的交界處!
他迎風佇立,與那道瘋狂撲過來的龐大氣息之間,僅僅隔著一段鋪滿碎石與乾枯草莖的貧瘠地面。
葉楠神色平靜,雙手自然垂在雙側,未曾開腔呵斥半句,亦未曾伸手拔劍出手。
他就這麼安安靜靜地站在界樁線內側半步的位置,眼神無喜無悲,冷冷地看著那道撲過來的灰白色狂潮。
轟!
那道原本以極快速度橫衝直撞的龐大氣息,在看到葉楠那道瘦削身形佇立在界樁線上的瞬間,速度猛地減緩了下來!
刺骨的死氣狂風在距離葉楠約莫二十步的地方強行剎停!
地面上的無數碎石在兩股無形氣場的劇烈碰撞下,被碾壓成粉碎的塵埃!
那道來自異域深處的半步仙帝級強者,隔著短短二十步的距離,盯著站在界樁內側的葉楠。
葉楠衣袍獵獵,身姿直立,眼神平靜得宛如一潭深不見底的死水。
他在心裡自言自語道:「過了這條線,今日便留在這裡吧。」
時間在這一刻仿佛徹底凝固了下來。
碎石與乾草在風中懸停,空氣粘稠得令人發慌。
那道龐大的氣息在交界處停留了數息工夫,似乎在盤算著強行跨界殺人的後果。
最終,在葉楠那毫無波瀾卻又浩瀚無垠的平靜目光注視下,那道氣息終究沒敢踏出最關鍵的一步。
呼——
龐大的灰白色氣團在空中狠狠一震,隨後極不情願地強行調轉了移動方向。
它沿著霧氣的邊緣狂飆折返,不過眨眼工夫,便徹底重新龜縮回了粘稠漆黑的灰霧深處。
險象環生!
趙銳整個人虛脫般地半跪在地,雙手撐著雙刀,大口大口地呼吸著新鮮空氣。
他抬起頭,看著不遠處那道為他擋下滅頂之災的瘦削背影,眼中滿是崇敬與感激。
葉楠未曾回頭看趙銳一眼。
他只是淡淡地吐出一口氣,隨後轉過身,背對著殘陽,沿著干河床北岸,一步一步緩緩走回了塔門方向。
太上盟那些年輕修士中的絕大多數人,根本不知道那個傍晚究竟發生了什麼。
他們未曾親身感受到那道半步仙帝級恐怖氣息的臨近,更未曾意識到趙銳險些在界樁外側被異域強行抹殺,而那道毀滅性的威脅,已經被他們的葉盟主無聲無息地攔截了下來。
他們只是在返回營地時,有些疑惑地感覺到,那天傍晚荒原上的狂風變化得異常平緩。
倒像是連呼嘯的荒風,也在某個短暫的節點上被某種至高無上的偉力給生生捏頓了一下,隨後方才繼續向前緩慢流動。
黑夜降臨,營地各處升起了熊熊燃燒的火堆。
幾名年輕人圍坐在火堆旁,一邊烤著獸肉,一邊低聲交談著。
一個年輕散修往火里添了一塊干木頭,隨口開腔說道:「奇怪,今天傍晚對面那幫灰腦袋撤得比平時快多了。我剛拔出劍,它們就頭也不回地縮回霧氣里去了。」
旁邊同伴啃著乾糧,頭也沒抬地接話:「縮回去好不好?省得大晚上還要拼命。趕緊吃,吃完明日還要去舊陣基那邊交手。」
眾人未再接話,跳躍的火光映照在每個年輕人的側臉上,微微晃動了幾下後,重新恢復了平穩。
同輩之間的血火廝殺,仍在日復一日地繼續著。
雙方的年輕一輩依舊會在舊陣基殘跡附近和陡峭的碎石坡邊沿輪流遭遇交手。
有時是單對單的生死較量,有時會多上一兩人結陣廝殺,但所有打鬥都被極其默契地控制在相仿的修為區間之內,再無任何高階強者敢貿然跨界插手。
界樁內側圍觀的散修人群也漸漸習慣了這種殘酷而又規律的戰鬥節奏。
不再有人特地成群結隊跑來圍觀,也不會再有人因為某一場短促交手的勝負而長時間停下腳步駐足發愣。
葉楠在絕大部分的時間裡,依然安安靜靜地坐在昏暗的塔門內側。
偶爾在暮色徹底降臨時,他會緩緩走到粗糙的棚架邊緣,雙手負在身後,平靜地凝望著遠方霧氣隱約的猙獰輪廓線。
干河床奔騰的水聲穿透冷冽的夜風,貼著乾裂的地皮持續流動。
那水聲聽起來,倒像是一條被兩端至高力量反覆拉長又收回的細長皮筋,在繃緊與鬆弛之間,維持著一種均勻而又危險的平衡張力。
女帝不知何時來到了葉楠身後。
她背對著塔門佇立了一陣子,任由夜風吹拂著她絕美的髮絲。
女帝未曾轉身,清冷的聲音被刺骨的夜風裹挾著,緩緩送進了塔門內側:「看出來了麼?現在界樁內側的那些孩子,已經徹底把你當成挺立在這片荒原上的標杆了。只要你站在這裡不動,他們的心就定得住。」
葉楠沒有立刻開腔接話。
他緩緩走回塔門,在冰冷的門檻內側盤腿坐了下來。
葉楠背靠著粗糙堅硬的石頭門框,抬起雙眼,視線平靜地落在門檻外側那片被風沙無數次打磨過的地面上。
在他的感知里,自己此刻就像是一根被巨錘成千上萬次敲擊過的沉重木樁。
任憑外界風暴如何肆虐咆哮,任憑異域如何機關算盡,這根木樁依然深深紮根在地底最深處的死穴上,保持著絕對的深度。
不動搖,不退縮,亦未曾有半點鬆動。
「標杆不標杆的,無所謂。」
葉楠靠著門框,閉上雙眼,在心裡輕聲說道:「只要這根樁子還在,太上盟的旗,就倒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