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周毅朝校園走去，柯學明和孟校長趕緊一左一右地跟上，趙樂樂和其他的校領導也是緊緊地跟在後面。
一路上，孟校長的嘴巴就沒有停下來過，滔滔不絕地匯報著學校的工作。
「周老，您看，這是我們新建的綜合教學樓，裡面的實驗室都是按照省級最高標準配備的。為了培養孩子們的全面素質，我們在硬體投入上可是下足了血本。」
孟校長指著一棟外觀現代的大樓，語氣中滿是自豪：「不僅如此，我們在師資力量的建設上，也是……」
周毅興致缺缺地點了點頭，偶爾停下腳步，看一眼那些擦得反光的玻璃和擺放得整整齊齊的教學儀器。
比起聽孟校長一開始就準備好的匯報，周毅還是更想聽到那些真切的基層情況。
都說孩子是不會騙人的，於是乎，周毅就將目光投向了優秀學生代表趙樂樂。
「樂樂啊，你們這新實驗室看著真不錯，」周毅笑意盈盈地看著趙樂樂，和藹可親地問道，「平時進去上課，覺得最好玩的是什麼實驗啊？」
面對周毅的提問，趙樂樂下意識就身姿挺拔地站著，然後聲音洪亮地回答。
「報告周爺爺！在這間全新的實驗室里，我們能夠感受到了科學的奧秘。每一次動手做實驗，我都覺得特別神奇。它培養了我的動手能力和探索精神，讓我立志成為國家的棟樑之才！」
又是一套完美得毫無瑕疵的背書。
周毅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又很快舒展開來。
顯而易見，這種常規的視察互動……學校方面早就做好了萬全的準備。
周毅不經意地掃了一眼孟校長，目光看似平和，但不知怎的……孟校長竟然覺得一陣頭皮發麻。
「回答得很好。」周毅笑著評價了一句，便不再繼續問關於學校教學的問題，「那你放學之後，都喜歡做什麼事情呢？」
趙樂樂呆愣愣地看著周毅，想讓這個問題並不在他事先準備的題庫裡面。
他慌張地避開了周毅的視線，嘴巴張了張卻沒有發出聲音，最後還是下意識地將求助的目光投向了孟校長。
孟校長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他趕緊往前湊了半步，想要開口解圍。
可還沒等孟校長開口，察覺不對勁的柯學明便眼疾手快地擋在了孟校長的身前。
柯學明清楚地知道，周毅想要的是真實的答案。
如果孟校長他們一味地粉飾太平，最終只能夠導致更加嚴重的後果。
「樂樂，周爺爺就是想要和你聊聊天，想知道你課後都做了什麼事情。你不用緊張，實話實說就好了。」柯學明溫和地說道。
趙樂樂咬了咬嘴唇，小聲地說：「我……我不知道。我放學之後，一直都在學習……課後……課後……」
趙樂樂似乎是捕捉到了什麼關鍵詞，聲音又突然大了起來，那熟悉的播音腔又再度上線。
「周爺爺，我們學校的課後延時服務也做得非常出色！放學後，我們能夠留在明亮的教室里寫作業。在老師們的悉心指導下，我們的學習效率得到了極大的提高，這讓我們……」
周毅靜靜地聽著趙樂樂說著那些模板化的語句，聽著他聲情並茂地歌頌學校的課後延時服務做得有多麼到位。
周毅的眉頭漸漸蹙了起來，看向孟校長的眼神也不大客氣了起來。
他那道凌厲的目光不僅僅是不滿，更是上位者對基層執行者扭曲政策的不悅。
「孟校長，這就是你們平時教育孩子的方式嗎？」
孟校長顯然會錯了意，還以為周毅是不滿意課後延時服務占用時間，趕緊解釋了起來。
「周老，您聽我解釋。這個課後延時，我們也是為了迎合家長們的需求，解決他們下班晚、無法輔導孩子的困難。實際上，我們在延時服務期間，也……」
「孟校長！」
柯學明低喝一聲，及時打斷了孟校長那無用的辯解。
他剛才就感覺到周毅的態度不對勁，現在才回味過來，周毅不滿的地方根本就不是什麼課後延遲服務。
而是孟校長完全就禁錮了趙樂樂這些優秀學子的思想，讓他們只會一板一眼地回答問題，完全就不敢表達自己內心的真實想法。
想清楚這一點之後，柯學明便不再給孟校長多餘的眼色，而是蹲下身子。
柯學明儘量與趙樂樂的視線保持齊平，試圖用最溫和的語氣驅散孩子心頭的緊張。
「樂樂啊，你不要別緊張。現在省里都在提倡給你們減壓減負，快樂學習。你跟柯伯伯說說，你平時除了上課和寫作業還做了什麼事情啊？」
「學校有沒有組織娛樂活動，或者爸爸媽媽有沒有帶你去哪裡玩過啊？」
趙樂樂那隻捏著衣角的手變得更緊了,他又想去看孟校長，可視線完全被高大的柯學明給擋住了。
在這個不設防的問題面前，這隻一直被規訓在籠子裡的小鳥，終於還是露出了本該有的慌亂。
「孩子，不要從別人的身上找答案。」柯學明朝他笑了笑，鼓勵地說道，「你說實話就好了，沒有人會責怪你的。」
趙樂樂的嘴唇顫抖了幾下，總算是不再用那種奇怪的語調說話了，聲音裡帶著難以掩飾的委屈。
「我……我真的都在學習……」趙樂樂的聲音有些發顫，全程都低著頭，「周末要上英語班和奧數班，寒暑假也有輔導班要上。媽媽說，我不努力……就會被別人超越……」
趙樂樂頓了頓，小小的腦瓜子似乎在瘋狂地運轉，絞盡腦汁地在回憶自己貧瘠的生活里，究竟哪裡有可以用來回答大領導有關於玩耍的問題。
「啊……想起來了！」趙樂樂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著急忙慌地說道，「去年，爸爸媽媽帶我去過……光明區的靜脈產業園的地上公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