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考慮降一到三級……』
高育良微微一愣,只覺得自己耳鳴了一瞬。
他猛地抬頭看向沙瑞金,眼神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
高育良不是沒有想過沙瑞金會拿柯學明開刀,但他是真的沒有想到沙瑞金開口就是要降職,而且還是要連降三級。
這……正廳級幹部連降三級,那就是副處了。
放眼漢東,乃至是全國的幹部組織處理條例裡面,這都是極其罕見的重罰。
沙瑞金此舉都不能夠稱之為正常的組織調整了,而是不顧任何程序正義的碾壓。
高育良下意識地轉頭看向周毅,他能指出這種做法的不合規之處。
畢竟,這種近乎泄憤似的任性處罰,是有違組織人事程序的。
可周毅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裡,沒有半點開口阻攔的意思。
周毅深知,沙瑞金是一定要立威的,沒有柯學明,也會有李學明,張學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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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周毅要攔,也只能攔得了一時,攔不住一世。
更何況,周毅就沒有想過要去攔。
這不僅是沙瑞金立威的機會,更是周毅進一步鞏固自己在這個龐大官僚體系中絕對地位的最佳契機。
反正動刀子的人是沙瑞金,他周毅只要穩坐釣魚台,一句話不說一句話不問就能坐收漁翁之利。
這樣的好事,誰不願意去做呢?
更何況,周毅這次到京州第一實驗小學考察本來就想低調,柯學明自己非得跑過去當顯眼包。
要是柯學明能把那些心思都放在工作上,漢東的教育體系說不準也不會出現這麼大的危機、
周毅長久的沉默,再加上沙瑞金的步步緊逼,高育良的心也是漸漸沉了下去。
這是合規的嗎?
這絕不合規!
但在此時此刻的強壓之下,高育良也不敢去跟沙瑞金,甚至去和周毅談什麼程序正義。
柯學明好是好,但終究不是祁同偉那種手握實權的左膀右臂,更不是高育良在權力中心最要的旗幟。
在這個緊要的關頭,為了柯學明去觸霉頭,無異於是自尋死路。
但是,高育良的心中多少還是有些不忍。
當初在漢東大學的時候,他跟柯學明共事多年,還是有著深厚的感情的。
而且從嚴格意義上來說,柯學明只是在監管和審查方面失職,連降三級的處罰還是太重了。
「我堅決擁護瑞金書記的指示,不過……」高育良頓了頓,「我建議還是再審慎一些。問題要查透,整改要到位,但穩定隊伍也同樣重要。」
「柯學明在崗位多年,總體還是盡職盡責的。這次暴露出來的問題,更多還是制度漏洞,監管疏漏,不能簡單地等同於個人失職失責嘛。」
「瑞金書記,您看是不是可以考慮讓柯學明加入到這次的審查工作。如果他能夠痛定思痛,妥善地處理好這件事情,這也算是……戴罪立功?」
高育良試圖為柯學明保留最後一點顏面和翻身的可能。
只要這陣風頭過去,或許將來還有機會。
「戴罪立功當然是最好的期盼。」沙瑞金冷臉說著,完全就不給任何妥協的餘地,「但論功行賞是一碼事,有罪必罰是另外一碼事。」
「我們向來賞罰分明,這次對柯學明進行連降三級的處理,也是對他嚴重瀆職的懲戒。育良同志提出讓他去基層審查是好的,但絕對不能夠將兩者混為一談。」
事已至此,高育良也明白回天乏術了。
他接不接受這個懲罰提議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沙瑞金下定了決心。
如果說沙瑞金在履新漢東的第一年裡,還需要像海綿一樣吸收各方的信息。
那麼,現在的沙瑞金已經準備好了一把鋒利的尖刀,準備要對漢東進行大刀闊斧的改革了。
只要沙瑞金把口風往下面一透,底下的人必定會朝著他一邊倒。
這是高育良第一次清晰地看到……漢東政壇新老權力交替帶來的血色黃昏。
在周毅和沙瑞金的聯手之下,沒有人能夠全身而退,能夠保住自身都很難了。
高育良為了妥善處理審查事務,減緩這場風波對整個漢東教育戰線的衝擊,他回去的第一時間就召集有關人員開會。
直到深夜,高育良才拖著疲憊的身軀回到省委大院。
推開實木的大門,客廳里留著一盞暖黃色的地燈,吳慧芬朝他快步走來。
「這麼晚了,你怎麼還不睡?」高育良象徵性地問道。
「家裡來人了。」吳慧芬接過高育良的外套,朝書房的方向看了看,「柯學明說有事找你,已經等了五六個小時了,看樣子是遇到什麼邁不過去的坎兒了。」
高育良換鞋的動作猛地停頓了一下,眼神中閃過掩飾不住的煩躁與厭惡。
在這個緊要關頭,柯學明跑上門來,這……這不是明擺著告訴別人他們在搞小圈子嗎?
他們畢竟有著共事多年的情分,而且也在家裡等了那麼久,高育良終究還是沒能狠下心把他趕出去。
高育良調整了一下臉上的表情,換上那副慣有的威嚴與沉穩,緩步朝書房走去。
柯學明本來還正襟危坐著,一見高育良回來了,連忙起身,三步並作兩步地衝到高育良面前。
「高老師……育良書記,您終於回來了。我聽說……聽說省委要拿我開刀?」柯學明不知所措地看著高育良,滿臉都是哀求,「育良書記,您可得救救我啊。」
高育良沒有多看柯學明一眼,而是坐在了沙發上,疲憊地揉了揉眉心。
「大半夜的跑過來,像個什麼樣子?坐下吧。」
柯學明沒有坐,反而向前走了兩步,雙手死死攥在一起。
「高老師,我這也是實在沒辦法了……我從漢東大學政法系被調出來,起步就是正處級。這麼多年兢兢業業……現在倒好,要直接把我擼到了副處!」
「這……讓我以後在漢東還怎麼做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