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窗外的霓虹燈光一閃而過，將周毅半隱在陰影中的側臉切割得忽明忽暗。
當他聽到朱田主動提出配型的時候，原本還有些嚴肅的面容也柔和了下來。
「配型？」周毅笑了笑，「朱田啊，如果我要你的腎來救我的命，那我成什麼人了？」
朱田的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放在膝蓋上的手猛地收緊，但還是毅然決然地說出了心中的想法。
「周老，您這大半輩子都在為國為民謀劃。您幫了那麼多人，我相信大家都跟我抱著同一個想法，也都原因站出來幫您渡過難關。我……我只是想……先走這一步。」
「但行好事，莫問前程。生死有命，沒必要去折騰別人。」周毅頓了頓，「不過，我們最近連著轉了這麼多家醫院，這行程捂得再嚴實……也該讓外面透點風了。」
「你現在就把我確診癌症中晚期的風聲，往圈子裡放一放。記住了，只提病情，不許提配型，也不需要外界的任何資助。免得惹人非議，平白落人以柄。」
朱田雖不知周毅是何用意，但也明白他高風亮節，還是不願意拿人民的一針一線。
朱田張了張嘴，壓抑在喉嚨里的嘆息最終變成了沉悶的兩個字：「明白。」
車窗外，城市的燈火逐漸密集，周毅所乘坐的車輛也已經平穩地駛入了京州市區。
周毅摸出大衣口袋裡的手機，按下了一串熟悉的號碼。
嘟聲只響了半下，電話就被接起。
「周老！你好，你好，有什麼指示嗎？」
祁同偉的聲音透過揚聲器傳來，即使隔著電波，也能聽出那刻意拔高后的恭維與熱切。
「同偉啊……」周毅靠向椅背，換了個更舒緩的坐姿：「我這幾天去做了體檢，診斷結果是惡性腫瘤，中晚期並發腎衰竭。」
「噹啷！」
那頭傳來了一陣清脆的金屬撞擊聲，似乎是什麼沉重的器械從高處砸在了祁同偉的腳邊。
緊接著，就響起了祁同偉粗重的呼吸聲，以及他近乎變調的質疑聲。
「這……不可能？」祁同偉輕咳了一聲，努力地讓自己鎮定下來，但顫抖的尾音是怎麼都藏不住，「周老，您……您可別跟我開這種玩笑啊。」
「您的身體向來底子那麼好，怎麼可能一下子就……一定是那幫庸醫搞誤診了！您吉人自有天相，肯定沒事的，千萬別聽他們的鬼話。」
周毅只是靜靜聽著那段有些語無倫次的話語，又說出了一句讓祁同偉想死的消息。
「同偉，我去了六家醫院的加急專家會診。機器可能會出錯，難道省內外的頂級專家都會同時在我身上看走眼嗎？」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
縱使祁同偉不相信一向強健的周毅會身患癌症，但事實擺在面前，也由不得他祁同偉不相信了。
「周老，您……您別著急。事關重大，我覺得還是不能聽信地方的一面之詞。我現在立刻就聯繫京城軍區醫院的劉副院長，明天一早……不！我今晚就給您安排專機，走綠色通道去京城治病。」
「周老……」祁同偉連呼了兩口氣，「如果真到了那一步……什麼輸血，配型……我祁同偉肯定身先士卒，您把我當親兒子使喚就好。」
面對祁同偉的表態，周毅臉上的笑容更深了一些，但說出口的語氣還是一如既往的沉穩從容。
「同偉，你不要聽風就是雨，更不要大動干戈。我打電話給你，不是讓你來給我床前敬孝的。我之所以會去體檢，是居委會的人說他們針對五十歲以上的中老年人安排了免費體檢，有指標，有任務。」
「我一開始在他們的定點醫院京州第一人民醫院進行體檢，給我下定癌癥結論的醫生叫邢禹。你……」周毅臉上的笑容收斂，「你安排靠得住的人，去查查這個人的社會關係。」
「稍後，我會把我的六份病例都發給你，你一併進行調查。重點排查他們近期的經濟往來和接觸過的人，看看是不是有一張看不見的網。」
周毅沒有說出任何主觀臆斷，只是平靜地讓祁同偉去著手調查這件事情。
聽到這裡，祁同偉陡然從極度的恐慌中驚醒過來。
作為老牌偵察出身的公安廳長，祁同偉的嗅覺同樣敏銳。
只憑周毅這幾句克制的話語，他瞬間就在腦海里勾勒出了一幅錯綜複雜的奪命暗網。
「周老，您的意思是……有小鬼在後頭給您做這個死局？！」祁同偉憤恨地捶了一下桌子，「這幫不長眼的畜生，竟敢把黑手往您身上伸，真是活得不耐煩了！」
「周老，您放心，我一定把這件事情查得水落石出。另外，趙瑞龍名下有一家私立醫療機構，醫療資源還算豐富，關鍵是自己人……」
「不用費那個事。」周毅打斷了祁同偉的建議，「你只管去查邢禹那些人，切記不要打草驚蛇，也不要讓他們平白無故就死了。查實了，再來匯報。」
「明白！周老，我親自布置，絕對做到密不透風。另外，我馬上抽調一隊最精銳的特警便衣去您周圍，二十四小時全方位地保護您，絕對不會讓您的生命受到任何的威脅。」祁同偉鄭重其事地說道。
周毅輕輕地嗯了一聲，算是默許了祁同偉的提議。
掛斷電話之後，周毅原本微微收緊的下頜線條也鬆弛了下來。
網已經鋪開了，接下來就只等瓮中捉鱉了。
……
半小時後，周毅乘坐的車輛緩緩駛入那條熟悉的林蔭道，老宅的大門已出現在視野的盡頭。
但還沒有完全靠近，司機輕踩了一腳剎車。
周毅抬頭望去，只見一輛體型龐大的白色福特高級醫療救護車就橫亘在自家門前。
站在救護車旁邊的，還有一個身穿行政夾克的人。
早在周毅讓朱田放出風聲的時候，他就知道會有不少的人各懷心思地來關懷或者試探自己。
但周毅卻沒有料到，來得最快的人竟然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