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實上，我們一直都在高度關注此類事件。」司昌又停頓了一下，「你並不是第一個被盯上的目標，但迄今為止，你是唯一一個沒有遭受到實質性傷害的。」
司昌這話不僅點明了局勢的險惡，更是對周毅的能力給予了肯定。
盤子這麼大，就算司昌他們關注到了，也不可能事事都能及時注意到。
在他們那個層面都頭疼的問題上，周毅能夠鎩羽而歸就已經是非常難得的事情了。
周毅的指腹輕輕摩挲著茶杯，他順理成章地承接了司昌鋪墊好的氣勢。
「既然已經理清了脈絡，那司兄打算如何處理？」
「昨天晚上給漢東施壓的那些人，我都已經讓人處理乾淨了。」司昌頓了頓，「廳級以下。」
周毅沒有接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司昌。
客廳也隨之陷入了短暫的沉默，屋內只剩下了掛鍾發出的滴答聲。
司昌很清楚周毅在等什麼，無聲的注視本身就是一種極高級的提問。
下面的人都清了，那上面的人呢？
「周老弟，我跟你交個底。」司昌目光炯炯地看著周毅，「目前，我這邊能夠查實的線索，最高觸及到衛健委副主任，那人也是……鍾正國的老部下。」
聽到鍾正國這個名字，周毅的眉尾極其微小地挑動了一下，隨即又恢復了原狀。
周毅多少也猜測過，自己把侯亮平給弄下台了，鍾家不可能沒有動作。
時隔一年，循循誘之……
鍾家，倒也是能忍的。
「鍾正國究竟是拋棄了理想信念，和那些暗網有了勾結；還是因為一些私人恩怨，在借題發揮……這都是不得而知的。更何況，我們現在還沒有切實的證據證明鍾正國本人參與其中。」
「周老弟，事情的大致輪廓就是這樣。」司昌將話題拋了回來，「你是當事人，我想聽聽你的意見，你打算怎麼解決？」
這是一個至關重要的選擇題。
周毅是要藉助司昌的力量立刻反擊，還是為了自保退避三舍？
周毅輕輕轉動著手裡的茶杯，注視著杯底沉澱的茶葉碎屑，語氣和緩卻也堅定。
「不急。」周毅迎上司昌審視的目光，輕笑了一聲，「這張網鋪得如此之大，打草驚蛇反而不美。」
「敵在明，我在暗，他們已經出了招，也露了破綻。不如放長線，伺機而動，找准他們的命門。到時候，再一網打盡。」
司昌緊繃的面龐鬆弛下來，隨即發出一陣爽朗的笑聲。
他笑著搖了搖頭，然後故作輕鬆地靠在沙發扶手上，目光在周毅的臉上轉了一圈。
「漢東昨晚弄出了那麼大的動靜，我還以為你這個『漢東王』是想要借著這股風，直接把幕後黑手一舉殲滅呢。」
如果是毫無城府的常人，重點定然會放在『一舉殲滅幕後黑手』上面，順著司昌的話鋒表達一下決心。
但周毅不一樣，他可太清楚了。
那些人早就被上面盯死了，查與不查，怎麼查，都不是周毅能夠決定的。
司昌這話的刀鋒不是對準幕後勢力的，而是衝著周毅來的。
他這一趟悄然來到京州，不為醫療造假案，而是專程來看周毅的。
司昌想看看，周毅是如何把沙瑞金、劉震東、高育良、李達康那些巨頭玩弄於股掌之間，想看看這位漢東王到底想幹什麼。
這種被直接定性為『諸侯』的試探，應對得稍有差池，便是萬丈深淵。
周毅沒有表現出任何誠惶誠恐的姿態，而是提起燒好熱水的壺，為自己和司昌的茶杯添了些熱水。
伴隨著水流注入杯中發出輕柔的嘩嘩聲，周毅溫和地笑了笑。
「司兄，這三個字太重了，我周某人擔不起啊。」
「歷朝歷代，凡稱『王』者，皆是據地自雄、割據一方的私心所在。」
周毅放下水壺，目光平靜地看向司昌，他那深邃的眼神里透著純粹的坦蕩。
「我來到漢東，手無寸鐵，身無長職。我確實辦成了一些事情，但充其量就是個拿掃帚的老頭，看著院子裡髒了，忍不住替大家掃一掃落葉罷了。」
「我能成事……」周毅笑了笑，「主要還是因為順應了民心，依託於國家的大勢，何來稱王之說？」
「我周毅不是漢東的王，也做不了漢東的王。在這片土地上，能做主的只有人民。漢東永遠是老百姓的漢東，是組織的漢東。」
「我不過是替大傢伙兒多看清楚前路，為老百姓多爭兩粒米罷了。若是為民辦事也要被稱為王，那這滿朝的同志，都該是些什麼稱呼呢？」
話音落下，周毅低頭飲茶，掩去了眼底那一閃而過的鋒芒。
用無私去擊碎防備，用格局去對轟試探……
司昌深深地凝視著眼前這個男人，他沒有從周毅的眼裡看到對權力的貪婪，也沒有看到擁兵自重的狂妄。
他看到的是一種超越了局部鬥爭，將目光投放在天下蒼生的廣闊天地。
「周老弟，你的心胸，我自然是信得過的。只是……」司昌端起面前那杯剛添了熱水的茶，「你沒有這門心思，但不代表跟你走得近的那些人，沒有這種心思啊。」
司昌輕呷了一口茶水，漫不經心地說道：「底下的人想要進步，總得找棵大樹好乘涼。樹大招風啊……有些時候，底下的根系纏得太緊，哪怕樹幹不想往高處長，也會被推著上去的。」
司昌話里的敲打之意，已經點得很透了。
沙瑞金的依附，李達康的配合，高育良的順從，甚至祁同偉的狂熱……
這些在漢東呼風喚雨的人物，如今都隱隱以周毅馬首是瞻。
放在任何人眼裡，這股力量都是心驚肉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