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毅垂下眼眸,視線落在那本半掩著的筆記上,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苦笑。
「司兄,你說得對。這世上,最難測的就是人心。」周毅聲音低沉,眼裡帶著看透世事的蕭索,「我連老爺子的那些祖輩蒙陰都不敢承受半分,何況是去享受別人硬塞過來的椅子呢?」
「且不說我周毅沒有什麼驚天動地的本事,就說以前……家父本來是可以再進半步的,但他沒有這麼做,而是選擇把位子讓給更有衝勁、更能帶領大局的好同志。」
「時代的節奏變快了,外面那花花世界的利益誘惑太多,很多人的理想信念,在名利面前就變得不那麼堅定了。那些人在想什麼、圖什麼,我不好評判,我也管不住。」
周毅目光坦蕩地迎上司昌的視線,語氣也是逐漸加重,字字擲地有聲。
「我周毅骨子裡刻著的是周家的規矩,守的是祖輩的清譽。我永遠都不會去做被人抬上神壇的泥菩薩,不會站在和自己德行不匹配的位置上,更不會去霸占任何不該屬於我的位置。」
「這麼多年……起起伏伏,上上下下,我早就習慣了。」
說到這裡,周毅輕輕嘆了一口氣,語氣透出了經歷了宦海沉浮後的看破與厭倦。
「如果在這漢東,我的存在反而成了某種不安定因素……」周毅搖了搖頭,笑著說道,「那我離開便是了。」
「就像我當年離開京城一樣,悄無聲息地走,絕對不會給你們留下半點麻煩。」
司昌是怎麼都沒有預料到,周毅竟然會主動選擇離開,更沒想到他還拋出了這麼一個驚人的消息。
周毅這一手以退為進,拋得乾脆利落。
他完美地解釋了自己格格不入的空白檔案,隱晦地傳達了自己不明不白的歲月。
周毅甚至都不需要說什麼,他那視權力如糞土的姿態……就足以讓司昌腦子裡的邏輯鏈形成閉環。
是因為太能幹了,是因為觸動了太多人的利益,更是因為那份骨子裡不願同流合污的清高……
所以,周毅才會被人忌憚,才會被邊緣化,甚至連檔案都被人動了手腳。
從周毅過去一年做出的政績就能看出,他的能幹程度有多麼的大。
他的能力足以讓平庸者嫉妒,讓貪婪者恐懼,甚至讓他的存在本身都成為了一種政治壓力。
哪怕是司昌,他這段時間一直都在默默關注周毅,也是有所忌憚的。
也正是因為深有同感,所以司昌之前的種種懷疑、種種推演……都在這一刻,冰消雪融。
「周老弟,言重了,言重了。我們對你的工作能力還是高度認可的,何況……」司昌笑了笑,調侃道,「你要是真的離開的漢東,還能去哪裡呢?」
周毅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溫熱的茶水,語氣輕鬆得甚至有些釋然。
「天下之大,還沒個容身之處?」周毅淡淡地笑了笑,「若是這次再退,我就往深山老林走,找個窮鄉僻壤安度餘生。」
聽到這話,司昌愣了一下,隨即指著周毅大笑出聲。
「你啊你……」
司昌笑得前仰後合,連日來緊繃的神經似乎也在此刻徹底放鬆。
「旁人都是想盡辦法往國外跑,你倒好,放著好好的大城市不待,怎麼還主動往山溝溝裡面鑽呢?」
周毅並沒有陪著笑,他的神情逐漸變得莊重起來。
「外國的月亮再圓,也照不亮我們自己家的院子。我生在這片土地,長在這片土地,自然不會忘記自己的根系在哪片土裡。」
「祖輩們當年就是從大山深處、從槍林彈雨里走出來的。我如今再回到大山里,也算是尋根了,沒什麼不對的。」
「家父在世的時候,常告誡我,不要總看著頭頂上的烏紗帽能戴多大。真正的分量不在於你處在哪個位置,而在於你到底給老百姓做了多少實事,還能再為老百姓做多少實事。」
「哪怕我去鄉下種田、修路、教書……只要能發揮出一點點價值,那就算是個有用的人。趁著這副身子骨還能動彈,多去下面走走看看。」
「用腳底板去丈量丈量咱們國家的土地,用這顆心去踐行當初發過的誓言。這……就足夠了,也算沒有辜負我們家老爺子對我的期望。」
周毅沒有高聲的宣講,沒有激烈的肢體動作,只是平緩地將自己的想法娓娓道來。
司昌收斂了笑意,長長地嘆出了一口氣,眼裡滿是動容。
「周老弟,你這話說得在理。我們從群眾中來,終究還是要回到群眾中去的。」司昌深有感觸地點了點頭,「現在的很多人,坐在高樓大廈里太久,都快忘了泥土的味道了……」
周毅和司昌聊著聊著,原先劍拔弩張的氣氛也消散了許多,話題也自然而然地從偏遠山區過渡到了扶貧工作上。
「司兄,今天就是我們兄弟倆關起門來,聊些交心的話。恕我直言,很多的東西在特定時期是好的綱領,但現在已經成為一層遮羞布了。」
「當年,農民交公糧,做義務勞動,為國家奉獻力量。我們口口聲聲地喊著,先讓一批人富起來,然後再帶動後面的人富起來。可現在呢……」
「我早上喝了十杯牛奶,你早上一杯都沒喝,但我們平均就是喝了五杯牛奶。這不是胡鬧嗎?」周毅搖了搖頭,「偽命題就是偽命題,我們應該去戳破,而不是讓其成為美好的幻象。」
司昌面色凝重,不是因為他被周毅戳中了痛處,而是因為他也是這麼想的。
他們反覆開會,日夜討論的核心難題,現在卻被偏居一隅的周毅一針見血地點破。
隱痛是要根治的,而不是視而不見就能夠痊癒的。
「周老弟,既然你把話說到這裡了,那我就要問問你了。就好比大山深處住著一戶人家,但方圓百里都沒有其他的住戶了,我們要不要為了讓這一戶人家拉電纜?」
「像這樣例子,各省市的村村堡堡都存在,那我們就得花費幾百萬甚至是上千萬的資金投入進去。你覺得,這錢還要不要投進去,這貧還要不要扶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