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毅在漢東的每一次動作，都能牽動中樞的神經……
這已經是無可辯駁的事實了。
在高育良看來，劉震東這是拿到了免死金牌不說，還想要直接封侯拜相啊。
「原來是周老的意思，那就難怪震東同志連夜也要張羅了。」高育良微微點頭，語氣中飽含推崇，「周老高瞻遠矚，這發票抽獎一旦搞起來，於國於民都是一大善政。」
沙瑞金附和著笑了笑：「是啊！周老的眼界確實廣闊，他能來我們漢東巡視，是我們漢東的福氣，更是我們漢東領導班子的福氣。」
高育良見沙瑞金那笑得沒心沒肺的樣子，他臉上的笑容便逐漸收斂，眉宇間漸漸浮起一層隱憂與懊悔。
「瑞金書記，這發票抽獎的舉措自然是好的。但在此之前，有件事……在我這心裡，總是過意不去。」
說罷，高育良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沙瑞金難得見高育良如此頹廢的樣子，也不由得抬眼看向他。
「哦？育良同志有什麼顧慮？」沙瑞金好奇發問。
「是關於周老身體的事情。」高育良搖了搖頭，一副自責的樣子，「說起來，也是慚愧，我的消息到底還是太閉塞了。等我得知周老身體抱恙的時候，震東同志都已經安排醫療專家組給周老體檢完了。」
高育良一邊說著，一邊觀察著沙瑞金的臉色。
沙瑞金原本放鬆的肩膀肉眼可見地稍微繃緊了一些，他並沒有打斷高育良的話，只是靜靜地聽著。
「這本來是好事，證明我們省委省政府有同志對首長的健康時刻掛心。體檢結果也很好啊，雖然是誤診，但至少周老的身體無恙。」
高育良停頓了一下，讓語氣多了一絲失落。
「我尋思著，雖然是虛驚，但也應該要過去慰問一下的。不僅僅是代表我個人的心意，也是想代表省委去見見周老。畢竟周老為漢東操了那麼多心，結果……」
高育良苦笑了一聲，搖了搖頭。
沙瑞金順著他的話頭問道：「結果怎麼了？」
「結果被震東同志苦口婆心地勸回來了。」高育良嘆息著，語氣盡顯無奈，「震東同志說周老需要清靜，專家剛查完，實在不宜去太多人打擾，讓我千萬別在這個節骨眼上添亂。」
「我想著震東同志這也是一片苦心，我也就沒敢往跟前湊。只是現在想想……」
「周老為了我們漢東，大費周章。出了這種讓人揪心的事情，我竟然連一句慰問都沒送到，事後還是聽震東同志轉述才知道周老安康。這也……確實有些不應該，顯得我們漢東幹部不懂事了。」
沙瑞金的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他原本交叉在腹部的雙手不知何時已經放開。
此刻，沙瑞金一隻手搭在扶手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上面的紋路。
周毅被誤診的烏龍事件，沙瑞金自然是知道的。
事實上，沙瑞金也是想要第一時間去問候和慰問周毅的。
但是，他最終也沒有去成，原因也是因為劉震東。
『周老剛折騰完，需要休息，沙書記您過去反而讓周老強撐著應酬。』
沙瑞金當時也沒有多想，劉震東是老資格了，辦事穩妥。
何況，劉震東馬上就要退休了，一直都是不爭名不爭利的。
沙瑞金自然也就沒對劉震東有太多的防備心理，可現在被高育良這麼一波弄……
沙瑞金的心裡有些不自在了。
他作為省委書記，漢東的一把手。
周毅在漢東的安危，第一責任人難道不是他沙瑞金？
如果那天不是誤診呢？
如果周毅真出了事，他沙瑞金被劉震東一句『不宜打擾』就擋在門外。
到時候，上頭要是怪罪下來……
劉震東可以拍拍屁股退休，他沙瑞金一個人能背得起這個瀆職的責任嗎？
退一萬步講，就算周毅的身體安康，劉震東這種直接越過一把手，獨攬與周毅這種高層幹部聯絡通道的行為……
不僅是逾越規矩，更是將『周老』這個極具分量的政治符號……私有化了。
如此，就更別提今天這個臨時常委會，劉震東更是連表面程序都不顧及，直接自己臨時下令通知。
沙瑞金是越琢磨越覺得不對，只覺得劉震東最近的派頭實在是太足了一些。
他劉震東……不會真的以為有了周毅的青睞，就可以在漢東目無餘子了吧？
隨著沙瑞金陷入到沉思，休息室的氣氛也開始凝重了起來，
高育良見到這個情況，也明白這顆雷算是結結實實地埋下去了。
「哎呦，你看我，又在這發這些沒用的牢騷。」高育良適時地打破了沉默，抬腕看了看手錶，「想必，震東同志也是關心則亂，一心為了周老好。」
「瑞金書記，我看這時間也差不多了，那我先過去會場看看材料。這場財稅改革的會議也是一場硬仗啊，雖然我幫不上什麼忙，但多聽多看一些也是好的呀。」
高育良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外套下擺，還朝沙瑞金恭敬地點了點頭。
縱使高育良做足了姿態，但沙瑞金的心思已然不在他的身上了。
「去吧，育良同志。」沙瑞金淡淡應了一聲。
當高育良轉身朝會議室走去的那一刻，他原本還有些陰沉的眼角也微微舒展了開來。
阻擊劉震東？
高育良想了一夜便想明白了，這點小事用不著他親自下場。
對於權力邊界的警惕性，沙瑞金無疑是最鋒利的一把刀。
反觀沙瑞金，他是真的把高育良的話給聽進去了，臉色也是越發地難看起來。
沙瑞金看了一眼時間，會議差不多要開始了，他也沒有在休息室過多停留。
等到沙瑞金出現在會場的時候，現場就只剩下兩張空椅子。
那是劉震東的位置，還有一個……沙瑞金想，應該就是周毅的了。
沙瑞金的什麼話也沒說，只是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