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偉,你抓個人,立個功,不過是一隅之爭。但劉震東不一樣,他可是下了逐鹿的大盤啊。你要是還看不出這一點,那你以後可是要吃大虧的。」
祁同偉不大明白高育良在說什麼,還是自顧自地說著自己的想法。
「老師,吃虧倒是談不上。其實,周老的心裡跟明鏡似的。他也是首肯了我的功勞,我受的這些傷,他都看在眼裡了。就算我今天提前走了,劉震東也搶不走我的戰果。」
高育良有些疲倦地揉了揉眉心,強壓住心口湧起的躁鬱。
「你懂什麼?」高育良加重了語氣,「同偉,這都什麼時候了?你竟然還在意那些細枝末節的東西。」
祁同偉一臉懵逼地看著高育良,也沒想到一向好脾氣的高育良怎麼會突然對自己發火。
他做錯了嗎?
也沒有啊!
高育良恨鐵不成鋼地移開了目光,揉著眉心說道:「你一直在盯著省里的這點破案子,根本就沒察覺到劉震東真正在圖謀什麼。」
「那天,你這邊才展開行動,劉震東就已經準備好醫療團隊去給周老複診了。我要是沒猜錯的話,劉震東應該又靠著他那位老領導,在周老面前露了個大臉。」
當高育良把話說到這個份上,祁同偉也大概能夠猜到劉震東的真正意圖了。
原來,自己在周毅客廳里自己受的那點氣,根本不是什麼官僚爭功那麼簡單。
如果劉震東這個本來要出局的人真的靠著周毅拿到了保命符,甚至還手握核心經濟改革項目的王牌。
那麼,高育良這邊進步的通道就要被堵死了。
「老師……我……這事情怪我!我當時收到周老病例有問題的時候,應該第一時間跟您通個氣的。要是由您作為代表過去探望,也不至於讓劉震東一個人把風頭全占了。」
祁同偉的想法固然是好的,但高育良也沒覺得那是什麼良策。
很多事情,不是你了解了,你參加了,就會有所好轉的。
從這陣子發生的一系列事情來看,周毅下的是一盤比他們大得多的棋。
這絕不是誰跑得快,誰就能在周毅這棵參天大樹上爭到一個位置的事。
「現在說這些沒用的廢話幹什麼。」
高育良沒好氣地說了一嘴,語氣里是掩蓋不住的焦躁不安。
「高書記,那現在我們總不能眼睜睜地看著劉震東霸占位置和功勞吧。要真的被他搞出點成績來了,那我們還拿什麼去阻擊?」
聽到『阻擊』兩個字,高育良的心臟都不可抑制地猛跳了一下。
高育良收起了所有惶然失色的表情,完全是一副波瀾不驚的清高模樣。
「同偉,你這是說得什麼糊塗話!」高育良嚴厲地看著對方,「漢東的經濟發展是大局。什麼阻截?怎麼行動?這難道是我們可以私下決定、隨心所欲插手的事情嗎?」
「你記住了,一切都要服從組織的安排。如果劉震東真的要再為漢東奉獻自己的餘熱,那我們身為國家幹部就應該時刻保持應有的政治覺悟,不要有那些蠅營狗苟的小心思。」
高育良這話說得冠冕堂皇,毫無破綻,仿佛他真的是那個將個人榮辱置之度外的純粹政客。
可高育良自己的心裡清楚,他現在到底有多麼地不平靜。
面對手眼通天的周毅和背景深不可測的劉震東聯合,他高育良仿佛已經被死死地困在了淺灘。
「同偉啊,天也不早了。造假案還有很多收尾工作,你多把心思放在工作上。周老那邊……」高育良輕咳了一聲,「不是你現在該操心的地方,你只要記住『多做少說』這四個字就好了。」
祁同偉張了張嘴,似乎還想爭辯什麼。
但觸及到高育良憂鬱的目光之後,他也只能把話咽回去,悻悻地起身告辭。
隨著書房門被輕輕帶上,高育良將背脊重重地靠在椅背上,靜靜地聽著鐘錶傳來的滴答聲。
這一夜,高育良沒有回到房臥室休息,茶水續了一杯又一杯。
直到舌根都泛起了澀味,高育良也驅散不掉劉震東那副穩操勝券的面孔。
周毅這棵參天大樹……
難道,真就要成了劉震東一個人的乘涼地?
次日一早,高育良的專車早早就駛入了省委大樓。
原定十點召開的臨時常委會,高育良九點剛過就到了休息室。
他坐在了正對大門的沙發上,隨手地翻開起今早送來的報紙,但眼神卻不時地掃向門口。
期間,不少同僚都陸陸續續地過來了,高育良也只是隨口打了一聲招呼,然後繼續看著手裡的報紙。
直到走廊再次傳來一陣穩健的腳步聲,高育良不需要抬頭,也知道是誰來了。
「育良同志,今天來得這麼早。」
沙瑞金推門而入就看到了高育良,滿臉笑容地跟他打招呼。
高育良順勢合上了報紙,起身迎了兩步,臉上掛著溫潤而熟稔的笑意。
「瑞金書記,早上好啊!昨晚突然接到震東同志下達的臨時常委會通知,我還以為省里出了什麼十萬火急的突發狀況。這心裡掛念著,就早早趕過來了。」
高育良眉開眼笑地看著沙瑞金,試探性地問道:「瑞金書記,您今天打算怎麼定調子?」
沙瑞金顯然沒有聽出高育良話里潛藏的刀鋒,或者說……
在沙瑞金看來,劉震東老成持重,對自己造不成任何的威脅。
「育良同志不用緊張嘛,沒什麼突發狀況。」沙瑞金擺了擺手,示意高育良坐下,「昨天晚上,震東同志也跟我溝通過了。」
「不是什麼突發狀況,是周老提出了一個非常有建樹的構想,說是要在漢東搞發票抽獎改革試點。上面也是非常支持的,震東同志性子急,想要趁熱打鐵也可以理解。」
「發票抽獎試點?」
又是一個驚天動地的大項目。
高育良手指微動,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將眼底的那一抹震驚掩飾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