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陽叫了暫停。
他讓造物退回到一層走廊口，下達蜷縮待命指令。控制終端顯示心率逐漸回落到68，神經活躍度降到低。
蘇陽走到秦玄蹲著的檢修口。秦玄站起來。兩個人面對面。
"兩根手指。"蘇陽說。"什麼情況？"
秦玄壓低了聲音。"它停下來之前有一個瞬間，神經信號出現了一次突變。不是你的指令引起的。是它自身的。"
"什麼樣的突變？"
"怎麼說——"秦玄想了一下。"你給它的指令是停。它的神經底層給它的指令是沖。兩個信號在它的神經幹線上撞了一下。停贏了。但撞的那一下很猛。"
蘇陽沉默了兩秒。"延遲多少？"
"你的終端上應該顯示零點七秒。但實際上不止。終端檢測的是肌肉執行層面的延遲。神經層面的衝突發生在更上游。從衝突到肌肉減速，中間有一個大概零點三到零點四秒的傳導時間。加起來總延遲可能超過一秒。"
蘇陽算了一下。一秒。每秒兩米的速度。一秒多走兩米。
"如果我下全速追逐指令，每秒三米，然後在兩米距離下停止指令——"
"它會撞上去。"秦玄說。
蘇陽盯著他。
"當然了，前提是它的本能足夠強。"秦玄補充道。"如果距離遠，熱源信號弱，本能的干擾也弱。延遲會縮短。但在這條走廊里——一米八寬，金屬密封，氣味濃度高，熱源就在幾米外——它的捕食本能會被放大到接近極限。"
蘇陽的手指在控制終端的邊緣輕輕敲了兩下。
他在想。
走廊太窄了。這個他早就知道。但他選擇這裡就是因為它窄。窄才有壓迫感。窄才有觀眾看不下去、想轉頭跑但又離不開座位的窒息感。
如果換到開闊的空間——甲板上，或者底艙——安全性高了，但畫面的驚悚感會大打折扣。
蘇陽不會為了安全性犧牲畫面。
但他也不能讓吳晶死在自己的片場。
"有沒有辦法削弱它的本能反應？"蘇陽問。
秦玄想了想。"在終端上有沒有辦法調整它的感知靈敏度？比如降低觸鬚的信號採集頻率？"
蘇陽翻了一下終端的參數頁面。有。觸鬚靈敏度有三檔。當前是標準檔。可以調到低靈敏度。但那樣造物對周圍環境的感知會明顯遲鈍。
"調低靈敏度之後，它的動作會變。"蘇陽說。"觸鬚的反應會慢半拍。在鏡頭裡看起來會像一個反應遲鈍的玩偶。不像活物了。"
"你要活物還是要演員的命？"秦玄問。
蘇陽沒接這句話。
他走到走廊邊上，看著地板上造物經過後留下的一道暗色黏液痕跡。
"換個方案。"他說。"不調靈敏度。造物保持現在的狀態。但我改一下拍攝方式。"
他轉向張順。"張爺。走廊中間那段純黑區域，你能不能在裡面加一個固定機位？貼地。朝上拍。"
張順立刻明白了。"你要拍它經過時的仰角？肚子底面的特寫？"
"對。這個機位不需要人操作。把攝影機綁在地板上就行。造物從上面經過的時候，畫面會自動捕捉到它腹部的結構和黏液滴落的細節。"
"可以。給我十分鐘。"
"第二件事。"蘇陽說。"吳晶那邊的距離拉大。造物停止位置設定在五米。不再是三米。五米距離，就算延遲一秒，多走三米，還有兩米的緩衝。"
張順點頭。他拿著一台小型攝影機鑽進了黑暗區域開始固定。
蘇陽回到吳晶身邊。
吳晶靠在牆上。他已經不抖了。但他的工裝後背有一大片深色的汗漬。
"下一場五米。"蘇陽說。"比剛才遠一倍以上。"
吳晶點頭。沒說話。
"你剛才沒跑。"蘇陽看著他。
"差點跑了。"吳晶的聲音有點沙。
"但你沒跑。"
"你讓我面對它。我就面對了。"吳晶抬起頭看他。"但是蘇陽。我不是機器。第三次面對那玩意的時候，我不確定自己還能不能控制住自己的腿。"
蘇陽想了一下。"那就控制不住。"
吳晶愣了。
"下一場你不用面對它。你只需要在走廊里走。正常走。像一個不知道身後有東西的人。造物從你背後靠近。你不用轉頭。不用跑。你什麼都不知道。"
吳晶的瞳孔微微放大。
"但我是知道的。"他說。"我知道身後有那個東西。"
蘇陽看著他。"所以你的任務是——忘掉。"
吳晶沉默了。
"你是地質工程師。你在例行巡檢走廊。你的腦子裡想的是管道的壓力讀數和晚飯吃什麼。你不知道有東西在你身後。你聽不到它。聞不到它。不知道它的觸鬚已經快碰到你的後腦勺了。"
蘇陽的聲音平得像一張紙。
"這場戲觀眾比你先知道。他們會看到你的背影和造物在同一個畫面里。他們會咬著拳頭祈禱你別回頭。這就是我要的——信息差。"
吳晶閉了一下眼。
"開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