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場戲拍到下午四點。
蘇陽對這一條很滿意。
吳晶在走廊里走的那段，步伐自然，肩膀放鬆，甚至帶著一點例行公事的鬆懈感。
而他身後七米遠的位置，造物在黑暗中無聲地跟行。
張順架在地面的固定機位完美捕捉到了造物腹部經過時黏液滴落的細節。
一滴灰白色的粘稠液體從它的腹部組織上剝離，在零點四秒內拉出一條細長的絲線，然後斷裂，落在金屬地板上。
這個畫面的恐怖感不亞於造物正面衝鋒的任何鏡頭。
因為它安靜。
安靜的恐怖永遠比喧囂的恐怖更能殺人。
太陽在西沉。海面被染成暗橘色。風不大。平台上的鋼結構在夕陽下拉出巨大的黑影。
王小明從控制室出來找他。
"數據更新了。"王小明手裡拿著一張紙。"小劉剛列印的。"
蘇陽接過來。
聲吶監測報告。時間截止到下午三點。空腔位置的熱源溫度從36.7度上升到了36.9度。零點二度的增幅。很小。但一直在漲。
更關鍵的是下面那行數據。
水層微粒散射分析。四百米到一千米的異常散射區域在過去六小時內擴大了百分之四十。上浮前沿從四百米降到了三百二十米。
它在加速上浮。
按照新的速度推算，到達海面的時間從三到四天縮短到了大約兩天半。
蘇陽看完，把紙折起來塞進口袋。
"兩天半。"他說。
"蘇陽。"王小明的聲音壓得很低。"那東西到了海面會怎樣？秦玄說的——'膏膜'。碰到皮膚就會意識模糊。如果整個平台周圍的海面都鋪滿了那種東西——"
"我們不會下水。"
"可是風——海上的風會把水汽帶上來。如果那層膜的成分能揮發——"
蘇陽沉默了一秒。他沒想過這個。
"問秦玄。"他說。"古籍上有沒有提到膏膜的揮發性。"
王小明點頭，轉身要走。
"等一下。"蘇陽叫住他。"票房。"
王小明的表情變了一下。從緊張切換到了另一種情緒。他從口袋裡掏出手機。
"截止到今天下午兩點。《異種入侵》全球累計票房一百九十三億四千萬。國內一百四十一億。海外五十二億四千萬。日均票房還在漲。逆跌第四周了。"
蘇陽的手不自覺地伸進口袋，觸到了煞玉。
溫度。四十二度。比早上又漲了一度。
一百九十三億票房。全球每天幾百萬人坐在黑暗的影院裡，被他製造的恐懼浸泡。這些恐懼轉化成某種看不見的能量，通過他手中這塊黑色的玉石，餵養著兩千三百米深處那個正在緩慢甦醒的東西。
票房越高，它醒得越快。
蘇陽把煞玉從口袋裡掏出來。
黑色的表面。十一道裂紋。第十一道已經長到了五毫米。兩天前還只有三毫米。
裂紋在增長。溫度在上升。海底的東西在翻身。水裡的黏膜在上浮。
所有的計時器都在同時倒數。
蘇陽把煞玉攥在手心。四十二度的溫度貼著他的掌心。
"告訴張勁。"蘇陽說。"他的戲今晚拍。不等明天了。"
王小明張了下嘴。"今晚？他的角色第一場戲是焊接管道的特寫。現在道具還沒——"
"不用道具。改劇本。他的第一場戲改成夜巡。一個人。拿手電。在走廊里走。"
"和吳晶那場一樣？"
"不一樣。吳晶那場是造物在他背後跟。張勁這場——造物在他前面等。"
王小明的臉白了一個色號。
"張勁打開手電的時候，燈光的盡頭就是造物的臉。十二道感光裂縫全部對著他張開。距離八米。"
蘇陽的聲音和他安排任何一場普通戲份時沒有任何區別。
"去通知他。"
王小明轉身走了。走了三步，他又停下來。
"蘇陽。"
"嗯。"
"海面那邊——小劉說他在最新的聲吶圖上看到了一個東西。在三百二十米的水層里。不是散射微粒。是一個固態的東西。大概一米五長。在向上移動。"
蘇陽的手指收緊了。
"形狀呢？"
"他說——像一根骨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