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陽在模擬世界裡待了七十二小時。
七十二小時裡，他做了一件事——找bug。
水龍頭的滴水頻率。圓周率的第九千八百六十七位。路燈在雨中的反射角度。鏡子裡自己瞳孔的顏色在特定光線下的偏移。麵包切面上氣孔的分布規律。
他像一個瘋子一樣，對身邊的每一個細節進行拆解和驗證。
他發現了十七處異常。
有些微小到幾乎不可能被注意到。比如他書房牆壁上那幅畫的畫框，左下角和右上角的木紋在微觀層面是完全對稱的——真實世界的木紋不可能完全對稱。
有些則更明顯。比如他在凌晨三點走到窗邊時，對面樓的一扇窗戶里有一個人影。那個人影在他看過去的瞬間開始做某個動作，但在他移開視線的瞬間停止了。像一個NPC在節省算力。
第三天結束。
蘇陽坐在椅子上。面前是一本寫滿了字的筆記本。十七處異常的詳細記錄。
然後一切消失了。
沒有過渡。沒有畫面扭曲或閃爍。
他眨了一下眼。
還是那個房間。沒有窗戶的封閉房間。椅子。床。煞玉在扶手上。
但空氣不一樣了。模擬世界裡的空氣沒有味道。真實世界的空氣有一種極淡的、混合了灰塵和油漆的味道。
他回來了。
門從外面被打開了。王小明站在門口。
"三天了。你——"
王小明的話沒說完。他看到了蘇陽的臉。
蘇陽的臉上有一種他從來沒見過的表情。不是疲憊。不是興奮。是一種經歷了某種根本性衝擊之後的、平靜到不正常的狀態。
"紙。筆。"蘇陽說。
"什麼？"
"給我紙和筆。大量的紙。現在。"
王小明跑去拿。
蘇陽坐在桌前。王小明把紙和筆放在他面前的時候，他已經開始寫了。
他寫了十四個小時。
中間沒有停過。沒有喝水。沒有上廁所。沒有抬頭看任何人。
十四個小時後，桌上摞著一疊寫滿字的A4紙。總共一百一十七頁。
《全世界都是假的！》完整劇本。
蘇陽放下筆。往後靠。閉上了眼。
王小明站在旁邊，看著那疊紙。他不敢碰。
蘇陽閉著眼說話了。
"你知道我在那三天裡經歷了什麼嗎？"
"不知道。"
"我在一個假的世界裡活了三天。那個世界和真的一模一樣。百分之九十九點九七的精度。我花了七十二小時才找到十七處破綻。"
蘇陽睜開眼。
"如果精度再高零點零三呢？如果是百分之百呢？"
王小明沒有回答。
"那你就永遠不知道自己在不在真實世界裡。"蘇陽拿起那疊紙。"這就是這部電影要講的事。"
"科幻三部曲的最後一部？"
"對。"
蘇陽站起來。走到窗邊。伸手摸了一下窗玻璃。
冰涼的。
他的手指在玻璃上停了一秒。然後收回來了。
"通知吳晶、張勁、秦玄、張順。一周後來工作室。看劇本。"
王小明記下來了。
"還有。"蘇陽轉身。"幫我聯繫一個人。"
"誰？"
"王保強。"
王小明愣住了。
"演員王保強？"
"對。"
"你要他演什麼？"
蘇陽拍了拍那疊劇本。
"主角。"
王小明的表情說明了一切。
王保強。那個演傻根的王保強。那個一臉老實巴交的王保強。
演一部探討現實本質的終極燒腦科幻片的主角。
"蘇陽。"王小明的聲音很小心。"你確定嗎？這個角色——看起來應該是那種高智商的、冷靜的——"
"你看過劇本嗎？"
"沒有。"
"那你先別說話。看完再來找我。"
蘇陽把劇本遞給他。
王小明接過去。翻開第一頁。
蘇陽看著他的表情。
第一頁。第二頁。第三頁。
王小明的表情從疑惑變成了專注。從專注變成了凝重。
到第十頁的時候，他把劇本放下來了。
"後面的回去看。"蘇陽說。"看完之後你就知道為什麼是王保強了。"
王小明抱著劇本走了。
蘇陽獨自坐在工作室里。
口袋裡的煞玉還在跳。溫度四十八度。信標還在向兩千多米深處發射信號。
但蘇陽現在想的不是深海。不是巨物。不是怪獸。
他想的是缸中之腦里的那三天。
他想的是那種分不清真假時從骨頭縫裡鑽出來的恐懼。
那種恐懼比面對任何怪物都要深。
因為怪物是外在的。你可以跑。可以打。可以閉眼不看。
但如果現實本身是假的——
你往哪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