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蘇幾人到宸璟府小區門口，看著那棟樓灰白色的外立面在冬日陽光里泛著乾淨的光，蘇洵忍不住驚嘆：「我滴個乖乖的…小陌真是有出息了。」
他拍了拍旁邊鹿燁華的肩，「老鹿啊，你說咱倆打拼多久能在這買一套？」
鹿燁華面無表情地往前走，似乎是被某句話戳到了痛處，臉色又沉了幾分：「不知道。先上去再說。」
物業提前收到了蘇陌的招呼，說「會有一對樂呵呵的夫婦和一個看起來想殺人的男人過來，直接讓進就好。」
女保安當時不太理解這句描述，現在親眼看到鹿燁華那張面無表情的臉之後，她覺得蘇陌形容得真貼切。
電梯在十三層停下，趙春華輕輕叩了叩門，門幾乎是被立刻打開。
沐卿風探出半張臉來，在看清外面的人後，她眼睛微微亮了一下，隨即乖巧地喊了一聲：「乾媽…」
趙春華的眉眼彎了下來，她伸手輕輕捏了捏沐卿風的臉頰，感受手感，「我和你乾爸過來看看你們，沐沐有沒有好好吃飯？」
她感受了一下手下那層薄薄的軟肉，「看來小陌把你養得不錯，沒之前那麼瘦了。」
沐卿風的臉頰微微泛紅，側身讓開門口，依次跟蘇洵和鹿燁華問了好：「乾爸，鹿叔，請進…」
「哎——不愧是我的干閨女，就是貼心。」
蘇洵美滋滋地應了一聲，換了鞋就往客廳走。 他目光掃過正忙著泡茶和收拾茶几的蘇陌與方觀雪，一進門就看到蘇陌正盤腿坐在地毯上，面前擺著一套茶具，正用茶針在撥弄壺裡的茶葉。
「陌哥，看來我們來得不是時候啊？」
蘇陌正在完成泡茶的最後一步，他端起茶海，手腕微微傾斜，將湯色清亮的茶湯依次注入面前的幾隻品茗杯中。
他把最後一隻杯子放回茶盤上，才抬起頭來。
「不，你們來得正是時候。」
趙春華拉著沐卿風的手坐到蘇陌身邊，目光在兒子臉上停了一會兒，明明已經是外人眼中公認的少年天才，此刻笑容卻有些勉強。
趙春華沒有多問什麼，只是伸手拍了拍蘇陌的肩膀，聲音輕柔：「陌仔，沒事，媽來了。」
老婆孩子加上兩個干閨女都坐在這邊，蘇洵想都沒想，自然也是一屁股挨著趙春華坐下來。
於是茶几兩邊形成了非常微妙的對峙格局，左邊坐著鹿燁華一個人，形單影隻；
右邊坐著蘇陌一家子，浩浩蕩蕩五六口人，茶香繚繞，其樂融融。
鹿燁華心裡「嘖」了一聲，這事還沒開始談，怎麼就感覺自己先處於劣勢了？
尤其是蘇洵那個欠揍的表情，好像就他有老婆孩子一樣。 要是自己老婆閨女也在——
「...」
鹿燁華身上的危險氣息更濃了，他突然意識到，即使沈靜和鹿溪坐在這裡，多半也還是會坐到蘇陌那邊去。
現在是一打五，到時候就是一打七。
蘇陌這小子真是卑鄙啊，竟然從十八年前就開始下了這麼大一盤棋。
蘇陌端起公道杯，給鹿燁華面前的杯子斟了七分滿，然後開口：「鹿叔，和我爸媽來得這麼突然，看來您已經想好怎麼說了。」
鹿燁華沉默了片刻，緩緩點了點頭：「小陌，這幾天鹿溪的事…我都知道了。」
蘇陌坐直了一些，這件事從某個角度來說確實是他失職。
明明之前才對鹿叔和沈姨保證過，以後要照顧好鹿溪，不讓她受一點委屈。
這才過去多久，鹿叔不會因此對他的能力產生質疑吧？
在蘇陌的想像中，現在鹿燁華應該正像張學友那張經典表情包一樣，一臉輕蔑地對他說：「連一個都照顧不好，你還想開後宮？吔屎啦你！」
淦，byd周妍你真該死啊。 蘇陌穩住心神，開口時語氣帶著幾分歉意：「叔，那事確實是我考慮不周。」
確實沒想到真有人會作死到這個地步啊。
「但這件事現在已經解決了，小溪現在的熱度比之前更甚，等節目播出完成後，效果甚至會超過預期。」
鹿燁華一言不發地聽著，蘇洵在旁邊忍不住插嘴：「老鹿，這事又不是小陌的責任，他也盡力挽回了。小溪今天的直播你不是看了嘛，精神狀態挺好的啊。」
鹿燁華的表情變得很複雜，他的眉間擰出一道深深的褶，像是在做一個極難的抉擇。
半晌，他終於開口，聲音帶著生澀感：「小陌啊…」
蘇陌坐得板正：「鹿叔您講。」
「小溪這件事上…」
鹿燁華的聲音頓了頓，「你做得很好，也做得很棒。」
蘇陌怔住了。
這是鹿叔能說出的話嗎？
面前這人確定不是被誰奪舍了？ 鹿燁華像是察覺到了蘇陌的震驚，把頭扭向一邊，耳根微微發紅，聲音小到不仔細聽根本聽不清：「比我要強。」
蘇陌沒想到鹿燁華的開場白會是這個。
他本來以為老丈人是來興師問罪的，甚至在心裡預演了好幾遍「如何在老丈人面前當一個真正的man」。
男人該擔當的事他一件都不會躲，但所有準備好的說辭，隨著鹿燁華這一句「比我要強」，全都堵在嗓子裡，上不來也下不去
「鹿叔言重了…」
蘇陌的聲音有些乾澀，他不知道自己明明最近做的事和之前差不多，怎麼就得到了一向傲嬌的鹿燁華這麼高的評價。
鹿燁華重新看向蘇陌，眼神里的情緒複雜得很。
雖然還有一些小白菜被拐跑的不爽，但更濃的是另一種東西——欣慰。
自己從小看著長大的那棵樹苗，如今已經能遮出一片蔭了。
在前幾個晚上，鹿燁華翻來覆去地想了很多。
在最寶貝的女兒被全網熱議的時候，他第一次感受到了作為一個父親的無力。
鹿燁華能調動公司的人脈、請好的律師，但他的這一切，在網絡的浪潮里都顯得微不足道。 他甚至學著註冊了小號，在那些難聽的評論下面一條條回復——「你了解她嗎？」「她不是那樣的人。」
然後因為打字慢，被黑粉氣得整晚沒睡好。
在那些睡不著的夜晚，鹿燁華不數羊，也不數星星，他在數自己人生的弱小和不甘，數到連自己都覺得心酸。
能在那場風暴里穩穩接住鹿溪的人，不是他。
鹿燁華看著蘇陌，目光里有一層很薄的光，像是終於把什麼重物放下了：「小陌，我原來一直反對你和小溪繼續走下去。」
「我知道你已經很有成就，但小溪是我帶大的，我不認為小溪會在意那些物質。」
「相反，我覺得要和別人分擔愛人的感情這件事…帶給小溪的痛苦遠超於這些物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