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句話落地的瞬間,客廳里的空氣像是被擰緊了一圈。
兩隻被風吹到的葉子,無聲地貼緊了地面。
趙春華看到了,她默默伸出手,把方觀雪和沐卿風的手各自握進了自己的掌心裡。
掌心乾燥而溫熱,一點一點地驅散了那些正在往心裡滲的寒意。
一向咋咋呼呼的蘇洵,在聽到鹿燁華那句明顯要拆散蘇陌和鹿溪的話時,一反常態的安靜。
他坐在沙發上,不發一言,只是直直地看著這位二十多年的老友。
方觀雪卻忍不住了。她站起來,聲音有些發緊:「鹿叔叔…是我的錯,是我不該插進蘇陌和鹿溪之間。」
她往後退了半步,「您別為難她們,我這就走。」
沐卿風也低下頭:「乾爹乾媽…對不起。」她跟著要站起來。
「雪雪,沐沐,坐下。」
「你們先坐。」
蘇陌和鹿燁華同時開口,,兩個人對視了一眼,蘇陌深吸一口氣,聲音放平穩了:「鹿叔,您接著說。」 鹿燁華看著蘇陌,忽然笑了一聲,「和你爹完全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嬉皮笑臉的時候惹人煩,但嚴肅起來還不如嬉皮笑臉的時候。」
他的笑意收了一些,目光認真起來:「小陌,叔最後問你一次,小溪、小雪、小沐,你真的一個都不願意放手?」
「不會。」
蘇陌回答得很快,「她們都是我的翅膀。」
這個問題對他來說沒什麼好糾結的,猶豫不決是男人最大的醜態。
既然已經走到了這一步,那就不要再為難,當斷不斷,必受其亂。
鹿燁華閉上眼,鼻腔里呼出一口長氣。
再睜開眼時,他眼裡的那層鋒利像是被磨鈍了一些:「我就知道會這樣,你從小就有主見,真正想做的事,沒人能勸住你——即使是春華和小溪也不能改變。」
他端起面前那杯熱茶,握在手裡,杯壁的溫熱透過瓷面滲進掌心。
鹿燁華苦笑一聲,「我其實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接受這個結果,可能是因為,比起『你讓小溪過得更好』這件事。」
「更讓我觸動的,是你能在她跌到谷底的時候,有能力把她拉出來。」
「小陌,我太怕了,這件事讓我明白我可以讓小溪過得更好,但在她真正遇到難處時,我是這麼的無能。」 「甚至作為長輩,我當時第一反應也是相信你這個孩子,可以幫另一個孩子解決問題。」
鹿燁華看向蘇陌,苦笑一聲:「小陌,我可能是真的老了,但我不想等到以後垂垂老矣的時候,再後悔自己為什麼因為年輕時的固執,而讓你們分開,就像那個法海一樣。」
他頓了頓,「你們的感情,終究還是要你們自己做主。」
這句話的分量,在安靜的客廳里緩緩落下來。
蘇陌知道,鹿燁華能把話說到這個份上,就已經算是同意了。
以他的脾氣,「我同意你開後宮」是肯定說不出口的,但「你們的感情終究是你們自己做主」,這和同意的意思差不了多少。
蘇陌還沒開口,蘇洵已經「噌」地站起來,一屁股坐到了鹿燁華身邊,大大咧咧地攬住他的肩膀:「老個屁!照我看你就是上班上到腦子瓦特了,四十歲不正是該闖的年紀?」
「你看我和春華,這幾年啃小不上班,多顯年輕——尤其是春華,現在出門說自己九零後一點問題沒有。」
他說著朝趙春華擠了擠眼,「老婆,反正我們最近都在國內,給小陌造個弟弟妹妹怎麼樣?」
趙春華沒好氣地拍了他一下:「要死啊!孩子面前說什麼呢?現在都有三個了,還嫌不夠?」
方觀雪和沐卿風聽到這句話時,同時微微怔了一下。
她們都聽到了那句「現在都有三個了」,趙春華說這話的語氣太自然了,她承認了她們。 不是「干閨女」那種客套的稱呼,是「孩子」。
兩人感覺自己剛才還微微發顫的手,現在徹底穩下來了。
蘇洵這番話讓氣氛活泛了不少。
鹿燁華看著這位一直往自己這邊蛄蛹的老友,沒好氣地把他往外推了推:「去對面跟你老婆騷去,別在這噁心我。」
「不行,」蘇洵義正詞嚴,「我怕影響我在春華那裡的形象。」
鹿燁華忍不住白了他一眼:「那你就不擔心破壞你在我這裡的形象?」
他對蘇洵為什麼能一直保持樂觀感到疑惑很久了——他是怎麼做到一直沒皮沒臉的?
二十年前是這樣,二十年後還是這樣,好像生活從來沒能把他那層臉皮削薄過。
「沒關係,」蘇洵一臉坦蕩,「偉大,無需多言。」
鹿燁華沒心思繼續跟他扯皮,胸口那塊壓了很久的石頭被搬開之後,他覺得連呼吸都順暢了幾分。
「小雪和小沐是吧?」
兩女同時抬起頭,目光裡帶著一層還沒完全散盡的緊張。 「把你們家長的聯繫方式給我吧,這件事我們總要大人之間見個面,通個氣。」
方觀雪和沐卿風同時「啊?」了一聲,像是沒反應過來這句話的走向。
鹿燁華看兩人很為難的樣子,還以為是自己剛才的態度把她們嚇著了,趕緊補了一句:「沒事,我的想法你們也看到了,我現在是站在你們這邊的,真的就是跟她們通個氣。」
蘇陌湊到鹿燁華耳邊小聲說了幾句。
鹿燁華的表情從疑惑變成驚訝,又從驚訝變成一種帶著複雜意味的沉默。
這倆孩子的家庭…這麼複雜的嗎?
鹿燁華看向蘇陌,正好對上後者略帶靦腆的笑容。
方觀雪那邊不用說了,方家已經倒了,能聯繫上的長輩基本都在清算名單里;
沐卿風那邊好一點,但好的有限,母親改嫁、父親欠賭債發配邊疆當老黑奴了,但還剩位老人家。
這要怎麼通氣啊...
鹿燁華揉了揉眉心,忽然覺得蘇陌這小子,怕不是有點克岳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