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酒店大門,蘇陌順著導航剛拐過第一個路口,就有點繃不住。
他覺得自己可能確實跟不上時代了。
先是看到一群人穿著西裝小禮服騎著復古自行車,在路上排成一列,過路口時打的手勢都一模一樣。
然後又在下一個路口看到一幫戴著發光耳機的人,在一個穿著花花綠綠的老外身後,跟著節奏一邊扭動一邊往前走。
他們餘光都在悄悄觀察旁邊的人,生怕自己做錯動作或跟錯節拍。
老外喊一聲「ok左邊」,整排人齊刷刷往左扭;喊一聲「ok右邊」,又齊刷刷往右扭。
蘇陌看了一眼跟在旁邊負責記錄的攝影師,心裡感慨一句好緊繃的鬆弛感。
蘇陌跟著導航找到了那家咖啡店,店名是一串花體的拉丁文,他不認識,也沒打算記住。
離這十幾步遠的瑞幸人滿為患,這家店裡倒是安靜得有些過分。
如果不是為了給林薇買手沖咖啡,他大概率也會成為瑞幸排隊大軍的一員。
至於這家店,看著不大,再怎麼咖啡刺客,也不能把一杯美式賣到三位數吧?
蘇陌推開門,店裡的冷氣開的很低,空氣中飄著檀香和咖啡豆混合的氣味。 幾張深色的皮質沙發錯落擺放,沙發上坐著幾個穿著潮牌的年輕男女,正圍著一隻毛髮打理得油光水滑的臘腸狗,聊得熱火朝天。
「我跟你講,在巴塞隆納的時候,我每天下午三點才起床,然後隨便找一家臨街的店坐到日落——」
「你這算什麼,我在冰島自駕的時候,因為極晝完全分不清白天黑夜,直接開進了一條沒有信號的路,開了兩個小時才看到人煙,那種感覺真的太——」
一個男生一邊擼著狗,一邊問問旁邊那個穿菸灰色針織衫的女生:「對了,你最近在忙什麼?好久沒見你了,再不來lily都快不認識你了。」
那個女生聳了聳肩,語氣輕描淡寫:「我最近剛辭職,但you know,工作從來不是人生命中的唯一,i have found the meaning of life.」
坐在她對面的女生表情誇張地捂了一下胸口:「oh you are so brave! you’re like another me in the world.!」
「你讓我想起我當時拒絕macfee拋來的橄欖枝,踏上了一條屬於自己的征途——」
「我在瑞士的大雨里狂奔,在奧地利的公路上和一個素不相識的法國背包客促膝長談,又在墨西哥的街頭遇到一對母女。」
「我給了她們二十歐,她們送了我一枚叫『freedom』的戒指…」
她抬起手,晃了晃指間那枚磨得發亮的銀圈,「人生大概就是這樣。」
蘇陌出聲打斷了她的抒情:「hello,賣咖啡嗎?」
所有人的談話聲同時停下來,齊刷刷地轉向門口,幾道目光在他身上打量著,像在審視一件被擺錯了位置的展品。 蘇陌站在那裡,穿著簡單的黑色t恤和長褲,手裡也沒拎什麼顯眼的包。
但如果在座的幾個人稍微懂一點表,大概能注意到他手腕上那枚被袖口半遮住的輪廓。
如果是社恐的i人,此刻大概已經被這些目光盯得開始找地縫了。
可惜蘇陌不是。
他只是站在那裡,蕭蕭肅肅,爽朗清舉,不說話的時候有一種「懶得應付」的安靜。
那幾個女生原本還帶著審視的目光忽然軟了下來,有人小聲跟旁邊的人說了句什麼,臉頰悄悄地紅了一塊。
蘇陌等了幾秒,見沒人回答,有些不耐煩重新問了一遍:「賣不賣?」
幾個女生這才反應過來,七手八腳地把中間那個穿著克羅心和巴黎世家的男生推了出來:「快去工作!小哥哥等著呢!」
「你幫我問問他有沒有女朋友…好帥,是我的菜!」
「我也要!他比你帥好多誒!」
kevin被推到蘇陌面前,臉上表情不太情願,他上下掃了一眼蘇陌的穿搭,平平無奇,看不出牌子,既不潮也不貴。
這大概就是個長得好看的路人,只是恰好長了一張能讓店裡女生集體倒戈的臉。 但這種「待價而沽」的眼神讓蘇陌很不舒服,他淡淡地回了一句:「你看你媽呢?」
幾個女生聽到他直接說髒話,不僅沒覺得粗魯,反而湊在一起嘰嘰喳喳起來——「他好有男人味」「好man哦」——像是這句話觸發了什麼奇怪的審美開關。
「我先做個自我介紹,」kevin臉色有些難看,但很快調整出「主人」姿態,「我是這家店的主理人,kevin。」
「同時,我也是一名貝斯手、環保主義者、街頭攝影師、機車愛好者,以及追逐人生的旅客。」
「這么小一家店,能裝下這麼多人,就是請不起一個員工?」
kevin的表情僵了一下,還沒來得及回話,蘇陌已經繞過他,徑直走到靠里的空位坐下。
他在桌上掃了一圈,沒看到二維碼:「在哪掃碼點單?」
kevin從吧檯上抽出一本手寫的菜單,走過來放到他面前,目光不自覺地在那塊表上多停了一瞬:「我們只用紙質菜單,這樣才能體現出我們對咖啡的真誠。」
「順便提醒一下,我們這邊有九十九一位的低消,能接受嗎?」
「原來你這沒碼啊。」
蘇陌翻開菜單,裡面全是些文藝氣息過濃的名字。
「一個容易受傷的女人」,「雨夜漂泊」,「失眠者的黃昏」… 成分表里也都是蘇陌看不懂的搭配,他雖然有家咖啡店,但不像方觀雪和林薇那樣對咖啡很有研究,平時喝的最多的是冰美式。
想掃碼點單就是為了能看圖片選,現在你告訴我只有文字,還全是這種名字。
算你牛逼。
蘇陌乾脆合上菜單放到一邊:「我不太懂,你推薦一個吧。」
kevin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
有錢是有錢,但沒有品味,也就是個暴發戶。
「那我推薦您試試我們的招牌,叫『月光下幽靜的夜晚』,這款風味非常複雜,有柑橘、雪松木和一絲白花——」
蘇陌抬起手,打斷了他:「就這個吧,一杯堂食,一杯打包。」
kevin被他那副「隨便吧別念了」的態度噎了一下,強壓住火氣,把菜單收回去了。
堂食加打包,你當是在路邊攤買快餐呢?
「稍等。」
他轉身走向吧檯的時候,一個ck外穿的女生已經坐到了蘇陌對面。 「你好呀,我叫希納,是希伯來語。」
「希伯來語?」
這倒是頭一回聽到這個語種。
「嗯!希伯來語裡是『自由』的意思。」希納見他好像感興趣,拿出手機在備忘錄里打了幾個字母給他看:「這樣寫,c-e-n-a.」
蘇陌看著那幾個字母,差點沒憋住笑。
冊那?
在滬城叫這個名,儂可太有腔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