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藜被那目光,看得心裡一緊。
她垂著眼。
秦譽拉著她往前走,身後那行人的腳步聲漸行漸遠。
萬藜腦子裡卻停不下來,傅逢安在想什麼?
如果自己不和秦譽在一起,沒收他的錢,那就是清清白白的小白花。
但現在,她沒收他的錢,卻仍和秦譽在一起。
那就有兩種極端的指向了。
萬藜心沉了沉,突然看到自己穿的衣服。
……黑心棉的風格。
傅逢安看到自己這副打扮,肯定容易往不好的地方聯想。
可短時間再換風格,也太刻意,反而引人猜疑。
就像席瑞,一眼就看破過她。
兩人走到門口,夜風從外面灌進來,帶著涼意,激得她脖子一凜。
秦譽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
「阿藜,你不用怕。我會讓我哥給你道歉的!」
萬藜一怔,以為自己聽錯了。猛地抬起頭,吃驚地看著他。
不用了吧!
把他惹急了,再出手,誰知道他要幹什麼。
於是輕輕搖了搖頭。
「我不需要什麼道歉。」她的聲音很輕,「別人對我來說,都不重要。」
「從始至終,我在乎的就只有你。我也希望……你是如此。」
潛台詞落進風裡:未來的那些阻力,希望你也能這樣,心無旁騖。
秦譽聽得心頭一熱,反手握住她:「我會的。」
可下一秒,萬藜卻掙開了他的手。
她退後半步,聲音忽然哽了一下。
「只是……我始終看不懂你。心裡總有一個疑影。感性告訴我,你是愛我的。可理性又說,你在騙我。兩種情緒一直拉扯,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她說著,背過身去,手抬起來,掩住了臉。
不能被那一百萬搞亂了進度條。
今天正好碰到傅逢安,觸景生情,發作得合情合理。
站在道德制高點上,必須讓秦譽狠狠愧疚,不能那麼容易原諒他。
我是愛你的,這是留的入口。但你的誠意,必須加碼。
夜風從身後吹來,撩起萬藜幾縷髮絲。秦譽站在原地,看著她微微顫動的背影,心被攥緊了。
「阿藜!」他上前一步,聲音發啞,「你聽我說……」
傅逢安站在二樓窗前,目光落在酒店門口。
兩個人還在拉扯。
特助張緒掛斷電話,快步走近:「自規局的領導馬上就到了。」
傅逢安沒回頭,只微微頷首:「為表安廈誠意,讓孫副總親自下樓去接吧。」
張緒應聲而去。
兩分鐘後,他再回來,傅逢安還站在原地。
張緒順著他的視線往下看。
酒店門口,暖黃色的燈光漫開一片。
萬小姐掩著臉,正對表少爺說著什麼。說著說著,她忽然推開他,一個人跑遠了。表少爺愣了一下,拔腿追了上去。
張緒收回目光,垂手立在原地。
傅逢安唇角勾了勾,他轉過身,聲音淡淡的:「你還是堅持你的想法?」
張緒一怔。
茫然了幾秒,才想起老闆問的是什麼。
他沉吟片刻。
其實他還是堅持最初的想法。但人精如他,此刻已經洞悉了老闆的意思。
「我不太清楚。」他聽見自己這樣說。
傅逢安忽然側過頭,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不重,卻讓張緒後背一緊。
傅逢安這是看出來他在迎合。
跟著傅總這幾年,他拋出的許多問題,很多時候,都讓他無法回答。
只是,傅逢安沒再追問。
他目光又移向窗外夜色,隨口道:「秦譽最近在忙什麼。」
張緒鬆了口氣:「一直待在家裡沒出門。不過秦總給了表少爺三千萬,說是讓他練手投資。」
傅逢安垂下眼,眼前忽然浮現三亞那晚。
療養院外的長廊,月光冷冷地鋪了一地。
秦譽站在他對面,從口袋裡掏出那張卡,遞過來。
「我這些年花你的錢,以後賺了會還給你的。」
「我很感激你,但我已經長大了,自己能做決定……」
樓下,兩輛黑色奧迪緩緩駛近,車燈切開夜色。
孫副總已經迎了上去,滿臉堆笑地拉開后座車門。
傅逢安看了眼手錶。
他轉身,坐回沙發里。
……
新三板的實習,並沒有想像中精彩。
萬藜才讀大二,在一眾清北人財貿的研究生中間,顯得格格不入。
這群人個個都是過五關斬六將面試進來的,但能不能留用仍是未知數。
他們私下自嘲是「打黑工」。
那些鐵了心要留下的,壓力巨大,急於表現。
萬藜因為有鄭志剛的特別關照,她一來就被默認為「VIP實習生」,也就是這個圈子裡的天龍人。
當然,天龍人不止她一個。角落裡還有幾個,和她一樣,都是各路關係塞進來的。
實習生沒有資格參與項目核心工作,能接觸的都是一些邊角料:做底稿、核對數據、寫會議紀要、去證監會送取文件……
也有更底層的。
比如陳音,她完全沒有背景,性格有些懦弱。
幹活最多,挨罵也最勤。端茶倒水、跑腿買咖啡、列印掃描、送文件取快遞……組裡沒人願意乾的雜活,最後都落她頭上。
而萬藜正捧著咖啡,看著帶教李尚志埋頭苦幹。
他是華清碩士畢業,入職五年,資深預審員。
此刻他盯著滿屏幕的PDF,眉頭緊鎖,正在審閱券商報上來的這批掛牌材料。
萬藜抿了口咖啡。
她明白簡柏寒的良苦用心,新三板高大上,福利待遇好,有鄭志剛這層關係,畢業後順利入職,每月躺著拿高薪,還不用受人奴役。
如果靠自己,至少得讀完研究生,也不一定考的進來。
只是,一個月工資買不了一個包。
而且這行還有個隱形枷鎖:核心人員及其配偶的股票帳戶被嚴格監控,不能炒股。
就連萬藜這種體驗生活的,入職簽合同時,也得老老實實填寫持股信息。
她忽然覺得,自己的野心好像被養大了。
居然……看不上這職業了。
這天下午,陳音又被罵了,臉漲得通紅。
萬藜看在眼裡,莫名有點心軟。
忙完李尚志交代的工作後,她起身走過去。
「我來幫你吧。」
陳音眼眶還紅著,愣愣地看著她。
萬藜已經挽起袖子,開始整理那堆小山一樣的檔案。
按年份分類,按公司代碼排序,裝訂成冊,貼上標籤,再搬去檔案室。
這年頭很多檔案還沒電子化,紙質材料堆得滿地都是。
兩人埋頭幹了一下午。
陳音偶爾偷偷看她一眼,欲言又止。
萬藜裝作沒看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