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男人揮舞著菜刀,繼續怒吼著:
「我兒子躺在醫院等錢救命,我躺在透析室等死!傅逢安!傅逢安的工程!傅逢安手下的人!今天見不到他,我就拉著你們這兒的人一起死,反正我們爺倆也活不成了……」
話音落下,整個會場鴉雀無聲。
先前的驚慌、所有的應對策略,在這一連串的慘劇面前,被震得粉碎。
連被他挾持,嚇得魂飛魄散的容嫣,此刻都睜大眼睛,看著這個崩潰的男人。
孫副總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喉頭哽住了。
開發商和建築公司簽的合同里寫得清清楚楚:建築公司是施工主體,負責施工、安全、人員管理。工地上一切工傷、事故、賠償,全部由建築公司承擔。
無論是從法律上,還是行業內的潛規則,這個男人,都找錯了人。
可這些話,能現在說嗎?
人質還在他手裡,跟他掰扯這個,他只會認為是推諉,是藉口,無異於火上澆油。
孫副總緩緩舉起雙手,姿態放得極低。
「兄弟,你的情況我們都聽到了,非常同情,也非常理解。你想要的是解決問題,對不對?放開這位小姐,我們坐下來談。賠償的事情,我保證一定給你一個交代。」
「交代?」
男人慘然一笑,掃過台下衣冠楚楚的臉。
「我鬆開她?我鬆開她,你們下一秒就會讓保安撲上來,或者警察衝進來把我按在地上!」
「你們這些人的交代,我聽得還少嗎?空話!都是空話!」
話音未落,他手臂再次收緊。
容嫣吃痛地悶哼一聲,眼裡的恐懼,重新漫了上來。
剛剛因傾訴而稍有緩和的局面,瞬間跌回冰點。
「先生!」
程經理重新開口,她的聲音不再像先前那樣冷靜克制,而是帶著全然共情的急切。
「我叫程瑜。我也是一個孩子的母親。」
男人的呼吸粗重,目光死死盯著她。
「我完全能想像,您兒子出事時您的心情。那是天塌下來的感覺。您為他拼命,他為您不顧一切。你們爺倆,都是在為對方掙命。」
男人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正因為這樣,您才更不能做傻事!您要是出了事,您兒子怎麼辦?他已經沒了腿,不能再沒有爸爸了!他需要您,比任何時候都需要!」
程瑜的聲音在發顫,像真的動了情。
「您得好好活著,親眼看著他站起來,看著他以後的日子。」
「可我怎麼活……」男人的聲音嘶啞下去,「我沒有錢。」
氣勢明顯弱了,那是被說中最脆弱處的本能反應。
「活下來,才有辦法!」
程瑜抓住他情緒的鬆動,聲音更快。
「您剛才說的情況,我們都聽到了。您需要錢,三十萬我馬上讓人準備。」
她側過頭,朝身邊的助理示意了一下。那助理點點頭,撥開人群,快步離去。
程瑜轉回來,目光重新落在那男人臉上。
「我已經讓人去了。三十萬,很快就會拿來。」
「我向您保證,只要您放開人,我們立刻啟動緊急程序,優先處理您兒子和您的醫療問題。」
「現場的客戶媒體都在這裡,都可以作見證,我們絕對守信。先救命,再談其他,絕不讓您和您兒子再等。」
孫副總立刻接話:「對,對!先治病,先救人要緊!」
其他幾位高層也紛紛附和:
「錢馬上就到了,您放心。」
「我們說話算話……」
男人看著程瑜那張懇切的臉。
橫亘在心頭的絕望,似乎被這承諾,鑿開了裂口。
萬藜一直靜靜看著程經理,眸子裡,閃過欣賞。
她想起不知在哪本書上看到過的一句話,此刻竟異常貼切:
女人是天生的說服家。
萬藜深以為然,那種基於本能的共情與堅韌,比任何道理,都更具穿透力。
如同創世傳說里:夏娃說服亞當嘗試禁果,或許並非源於欺騙,而是她對未知可能性,撼動人心的描繪。
程瑜的話,讓男人架在容嫣脖子上的刀,微微鬆了幾分。
程瑜看到他的鬆動,又立馬道:「在警察進來之前,您主動放開這位女士了,我和孫副總都是見證人,一定會為您說明情況,幫助您爭取從輕處理的。」
孫副總一個激靈,重重點頭:
「對!對對!我們作證!您是事出有因,而且沒有造成實際嚴重後果,我們一定向警方說明,請求從寬處理!」
程經理又道:「先生,請相信我們,也相信大家的善意。放開她,我們才能真的幫你,幫你兒子!」
男人的目光移到程瑜臉上,最後,落回懷裡臉色慘白的容嫣身上。
他喉嚨里突然發出一聲嗚咽。
下一秒……
他猛地鬆開了箍著容嫣的手臂。
容嫣腿一軟,踉蹌著向前撲倒。
「哐當!」
那把沾著汗漬的菜刀,從他手中滑落,重重砸在地板上。
男人沒有逃跑。
他靠著背景板,緩緩滑坐下去。
雙手捂住臉,然後撕心裂肺的痛哭起來。
早已伺機而動的保安一擁而上……
秦真緊緊抱住萬藜的胳膊,還在後怕地發抖:「阿藜姐姐,終於結束了。」
萬藜深吸一口氣,拍了拍她的手臂,同樣心有餘悸。
程經理在查看容嫣的間隙,抬起了頭。
她的目光穿過人群,朝萬藜會心一笑。
萬藜同樣回以微笑,看著被扶起來的容嫣。
那張一向優雅的臉上,此刻只剩劫後餘生的驚惶。
妝容花了,眼淚糊了一臉。
萬藜暗忖,現在是收買人心的好時候了。
這次,就算白悠然再來孤立她,容嫣怕也是不會跟了。
萬藜一臉關切:「真真,我們去看一下容容姐吧。」
秦真連忙點頭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