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時,一隻手忽然攔住了去路。
「小姐,請留步。」
萬藜抬眸,一個高大的身影將她籠罩。
她目光一掃而過,不動聲色。
三十多歲,Brioni的藏藍色西裝,腕間一塊高珀富斯,極致複雜的陀飛輪,在錶盤上靜靜旋轉。
這個年份,這個級別,拍賣價在一百三十萬到三百萬不等。
秦真一把拉住她的胳膊,警惕地盯著眼前這個男人。
萬藜這才想起身邊還有個小尾巴。
她只能微微後退半步,臉上浮出一絲後怕。
「先生,有什麼事嗎?」
那男人的目光落在她臉上,看到她這副防備的模樣。
忙從西裝內袋掏出一張名片,遞到她面前。
「小姐別誤會。」他的聲音低穩,帶著成功人士特有的從容,「剛才發生的一切,我很欣賞你。想跟你交個朋友,不知道有沒有這個榮幸?」
萬藜接過名片。
目光掠過上面的字,是做家居流通的。
公司名字她好像聽過,在某個財經雜誌上。
心頭划過一絲悸動,做好人好事有好報呀。
她抬起眸子,沖他淺淺一笑,既不過分熱絡,也不失禮貌。
「我叫萬藜。您說笑了,認識您,是我的榮幸……」
「萬藜。」
就在這時,一道聲音截斷了兩人的交談。
萬藜心裡咯噔一下。
她側過頭,看到席瑞正站在不遠處,眉頭微蹙,目光落在兩人身上。
席瑞聽到消息,說會場出了事,有女孩被劫持。
他腦海中閃過萬藜的身影,瘋狂打她電話沒人接,一路驅車往回趕。
沒成想,回來看到的卻是這樣一幕。
那位魏總聞聲轉頭,目光落在席瑞臉上,微微頷首。
席瑞也點了點頭,算是回應。
萬藜看在眼裡,這兩個人認識。
但她面上不動聲色,朝魏總歉然地笑了笑,指向容嫣的方向:
「魏總,不好意思,我朋友要去醫院,我得過去看看……」
席瑞站在原地,看著萬藜走遠的背影,步履亭亭,應該沒受傷。
只是,理都沒理他。
醫護人員正半跪在地上,給容嫣處理脖子上的傷口。
碘伏棉簽擦過那道紅痕,她疼得吸了口氣。
萬藜蹲下來,目光落在她臉上:「容容姐,你還好嗎?」
容嫣抬眸,虛弱地朝她笑了笑:「阿藜,我沒事。」
她伸出手,握住萬藜的手,力道很重,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
萬藜立刻反握回去,知道她這是沒安全感,輕輕摩挲著她的手背。
就在這時,席瑞從身後籠罩下來。
「容嫣,你怎麼樣?還好吧?」
萬藜沒有回頭。
她輕輕鬆開容嫣的手,站起來,目光筆直地望向程瑜。
「程經理……我能和您說幾句話嗎?」
程瑜迎上她的眼睛,那雙瞳仁很亮,看人時乾乾淨淨。
程瑜點了點頭,想起剛才若不是她,局面恐怕還沒那麼快明朗。
兩人移到舞台邊沿,避開喧嚷。
萬藜眉心微微蹙著,仿佛光是開口就需要用盡所有勇氣:
「程經理,您真的會替他說情嗎?傅總那裡真的不會追究他嗎?」
沒等程瑜回答,她又急急地接下去,聲音里透著天真的執拗:
「我知道這不對,他做了壞事,犯了法,還挾持了人,可是……能不能請您幫幫他?」
她咬了咬下唇,那雙明亮的眼睛忽然蒙上濕意。
程瑜望著眼前這個女孩,年輕,單純,所有的情緒都寫在臉上。
她知道這是秦譽的女朋友。
程瑜伸手,輕輕拍了下她的胳膊。
「傅總的態度我不知道,最後法律會怎麼判,我也說不準。但就我個人……我同情他。我會盡力幫他說話。」
萬藜聽完,忽然就笑了。那笑容一下子點亮了她整張臉,眼睛裡汪著的水光閃閃的,全是感激:
「謝謝您……真的謝謝。」
程瑜也不由放柔神色:「剛才,該我謝你才對……」
醫護人員動作利落,將容嫣抬上擔架。
萬藜和秦真跟在身後,往酒店外走去。
萬藜知道,按流程,程瑜一定會向傅逢安匯報今晚的一切。
包括她剛才那段「求情」。
人類在認知上,存在流暢性偏好。
人純粹的善,或純粹的惡,因其路徑清晰、邏輯直接,更容易攫取我們本能的認同。
而我們生活的世界,是黏稠的中間地帶。在分寸間輾轉,在規則下妥協,在複雜中日漸磨損。
所以斬釘截鐵的純粹,無論走向哪端,都因其確定性而自成一種魅力。
萬藜知道自己這樣非常綠茶,但就像那場辯論賽。
「愛情大於物質」。
那個觀點,不僅吸引了台下的一眾屌絲,連簡柏寒、秦譽這樣的人,都上了鉤。
為什麼?
因為生活在金字塔頂端的男人,錢權充盈什麼都不缺,當然會想要極致的精神需求,最完美的戀人。
就像女人相信,世界上存在多金、帥氣又專情的男人。
傅逢安這樣有錢,值得最完美的戀人,而萬藜,正在扮演。
目送救護車消失在街角,萬藜站在原地。
做到極致,她該陪著去醫院,守容嫣一晚。
但她現在有葉靜子了,而且今晚她確實筋疲力盡。
她轉身,朝酒店門口走去。秦真已經等在車旁,見她過來,拉開車門先鑽了進去。
就在這時,身後響起一陣喇叭聲。
萬藜回頭。
席瑞的車停在幾步開外,車門打開,他走下來,目光落過來。
「我送你回去。」
萬藜看了眼車裡探出頭的秦真,禮貌地笑了笑:「謝謝,不用了。」
然後飛快鑽進車裡,關上車門,對司機說:「麻煩快點,我太累了。」
司機瞭然,一腳油門踩下去,車子滑入夜色。
后座里,兩個人誰都沒說話。
今晚的事太過驚險,秦真靠著椅背,還在發愣。
萬藜偏過頭,怔怔望著窗外流光掠過的燈火。
手機屏幕忽然亮了一下,萬藜垂眼,趁秦真沒注意,點開。
席瑞:『魏宏宇女兒八歲了。』
萬藜心裡一沉。
是了,這世上哪來那麼多鑽石王老五。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兩秒,該死的席瑞!
又想起什麼,轉頭看向秦真。
這孩子不會跟秦譽打小報告吧?
萬藜想了想,語氣隨意:「剛才那個魏總的名片,出於禮貌,不好不接。」
秦真點點頭,似乎對這個話題毫無興趣。
「阿藜姐姐,」她眼神崇拜,「你好厲害啊,你怎麼一眼就看出來他有病的?」
萬藜愣了一下,她不能說,這是職業病使然。
觀察、分析別人,已經成為她的本能。
北京飛往三亞的私人飛機上。
舷窗外是萬米高空的茫茫雲海,機艙內傅逢安靠在座椅上,膝上放著平板電腦。
畫面是從宴會廳實時傳回的監控錄像。
他撥動著進度條,將視頻倒回,停在那個灰霧色的裙擺上。
屏幕里,那道纖細的身影從人群中走出來,俯身對程瑜說著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