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逢安放下平板。
張緒垂手立在一旁,連呼吸都壓得極輕。
「人是怎麼進的宴會廳?安保是幹什麼吃的!」
老闆罕見的怒火,張緒喉結動了動:「負責的工作人員說……那男子扛著梯子,以為是維修人員,誰也沒多盤問,就這麼出了漏洞。」
傅逢安抬手捏了捏眉心,手背上的青筋隱約可見。
「媒體那邊怎麼樣?」
「已經盡力在壓。」張緒斟酌著措辭,「只是現場的媒體太多,照片是實時流出去的。現在網上已經有輿論了。」
他小心地看了一眼傅逢安的側臉,又繼續道:
「這幾年,工地上工傷賠償的糾紛本來就頻發,今天這事又發生在宴會廳這種場合,貧富對立,網民的情緒,可能沒那麼好平息……」
傅逢安深吸一口氣:「所以具體情況,到底是什麼?」
張緒語速比平時快了些:
「現在工地上,超過九成的工人根本沒工傷保險。出事那個是來打短工的大學生,臨時工,更不可能有。」
「宏基建築倒是第一時間承諾了三十萬安撫費。可這筆錢明說是他們出,實際上會從應付給勞務公司的工程款里扣。勞務公司那頭哪裡捨得全掏?他們抽一道,下邊的包工頭再扣一筆,七扣八扣,等真到受害人家屬手上,就剩不到十萬。」
「他也去宏基鬧過。但總包、分包,一層一層推下來,誰都不認。他也不懂法律,以為是安廈欠他的。」
傅逢安聽完,沉默著翻看手機。
屏幕上,網友的評論一條接一條刷新:
「十萬塊打發一條腿,安廈的房子,一平米賣二十萬,真特麼黑色幽默。」
「窮人給富人的房子賣命,最後連命都不值一個廁所。」
「熱搜壓得挺快,公關費是從工人賠償里扣的嗎?」
沉吟片刻後,傅逢安開口,恢復了慣常的冷靜:
「輿論那邊,吩咐下去,往宏基建築身上引。發聲明說我們是甲方,施工、安全、人員管理,全是建築公司的責任。跟我們沒有直接關係。」
張緒應聲:「是,我馬上辦。」
傅逢安又想起什麼:「再替我給容家打個電話。說我外公這邊走不開,回北京後,我會親自登門,探望容嫣。」
張緒點頭:「是。」
處理完這些,傅逢安靠回座椅,目光落向舷窗外翻湧的雲層。
他知道,安廈這次的名譽損失不小。
偏偏出事的是和席瑞合作的高端醫養社區,剛打出「健康人居」的概念,就撞上這種事。
不過還好。
項目落成最快也要一年以後,到那時,風波早就過了。
時間會衝散一切。
就在這時,程瑜的網絡電話打了進來。
監控視頻只有畫面,聽不到聲音。
傅逢安接起來:「說吧,現場到底是什麼情況。」
程瑜一五一十地描述了,宴會廳里發生的事。
萬藜如何提供情況,那個男人如何崩潰……
「最後,萬小姐特意過來跟我說,希望我們能對當事人從輕處理,她說當事人兒子還在醫院等著……很可憐。」
傅逢安聽著,忽然一怔。
腦海中跳出那張清純的臉,女孩仰著頭看他,聲音倔強:
「你的錢,我不會要。別以為你有錢就了不起。你也是人,我也是人。憑什麼你這麼高高在上?」
「這世界上不是所有東西都能用錢衡量。愛情不能。尊嚴不能。我也不能。」
傅逢安垂下眼。
屏幕上,監控畫面還定格在那個灰霧色的身影上。
她正蹲在容嫣面前,手握著她的手。
……
萬藜回到酒店,站在衛生間鏡子前。
正要卸妝,腕間鑽石手鍊的光澤一閃,忽然將她拽回了宴會廳那一幕。
程瑜的身影還在眼前,她站在舞台邊緣,一句一句,把那個崩潰的男人從懸崖邊拉了回來。
在告訴程瑜「那人可能有病」的時候,萬藜胸口其實翻湧得厲害。
那一瞬間,她腦子裡也湧上很多遊說的說辭,很多種把場面推向更可控方向的方法。
但她沒有開口。
因為今晚做的,已經夠了。
就像那天在會所,她放下救何世遠的酒瓶。
她的人生,不能有任何意外。
那是一條人命。
任何事情,都不會有百分之百的把握。
就像傅逢安,今晚的事發生後,他會對她有所轉變嗎?
萬藜盯著鏡子裡自己的眼睛。
答案,還未可知。
第二天醒來,萬藜摸過手機。
秦譽的消息躺在最上面,凌晨三點多發來的:
『外公病情突然惡化了,需要手術……』
隔了幾分鐘,又一條:
『昨晚嚇到了吧?你好好照顧自己,醒來給我回個信息。』
萬藜停頓了片刻,坐直身子,認真地打字回覆:
『我剛醒。現在醫學手段這麼多,一定有辦法的。』
『你肯定很累了吧,我會照顧好自己,希望你也是。要記得按時吃飯,我等你回來……』
『需要我做什麼、或者想找人說說話,隨時告訴我。我都在。』
然後又看到席瑞發來的一連串:
『又不理我。』
『萬藜,我連魏宏宇都不如是吧?』
『你裝能裝一輩子嗎?秦譽哪天自己發現了,他還會喜歡你嗎?』
萬藜盯著那最後一行,她知道,席瑞應該是破防了。
但她也被氣得情緒翻湧。
秦譽不也騙她了?不也被她發現了?發現了又能怎麼樣呢?
男人不都是這樣?
這一套,萬藜還是跟男人學的。
她接觸過的那些中產,追女孩子的時候,誰不誇大自己的家世、家產、甚至感情經歷?
男人們怎麼不怕被揭穿?
現實就是女孩子投入了感情,最後發現被騙,大部分都選擇原諒,繼續在一起。
再說人與人相處,初期誰不戴著一層偽裝?
邋遢的人一開始也不會讓人覺得邋遢,懶惰的人也會裝勤快,剛認識那會兒化妝,後期熟了就不化了……
就連人在寫給自己的日記里都會撒謊。
萬藜不覺得自己騙了秦譽什麼,她給了他美好的愛情體驗。
至於那些備胎,秦譽家裡不也有聯姻對象?
她不就是喜歡錢嗎?他又不缺錢。
再說,誰不喜歡錢?
說她裝,可裝,不也是她親自裝的嗎?
萬藜抬起眼,盯著鏡子裡那張臉。這張面具,她已經戴了太久。
久到分不清,是面具長在了臉上,還是臉變成了面具。
席瑞懂什麼,她垂下眼,把聊天記錄刪掉。
又想起昨晚他在桌子底下動手動腳的事。
萬藜攥著手機,她沒想到他會瘋成這樣。
不能再等了。
秦譽正好不在北京,這是最好的時機,她必須把席瑞解決掉。
不然就算傅逢安那邊真有什麼轉機,有席瑞在,也會給她攪黃了。
萬藜坐在床上,盯著窗簾縫隙里透進來的一線光,發了好一會兒呆。
然後,她撥出席瑞的電話。
響了好久,久到她以為不會有人接。
「餵?」
「剛醒?怎麼給我打電話了,是想好了嗎?」
萬藜垂下眼,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我想好了,我們見一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