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瑞覺得萬藜今天看他的眼神有點熱切。
他下意識低頭,看了眼自己今天的穿著。
「看什麼呢?」他挑眉,直接問。
「看你好像變醜了。」
萬藜收回視線,語氣隨意得像在點評天氣。
席瑞先是一愣,隨即低低地笑了起來。
眼尾微微上挑,有種漫不經心的惑人。
「是嗎?」他傾身靠近些許,「可我怎麼覺得,你剛才看我的眼神……像要流口水了?」
萬藜抬手,推了他肩膀一下。
「你就自戀吧。」
……
車子很快抵達機場。
萬藜推門下車,朝車內的席瑞擺了擺手:「謝啦,再見。」
席瑞擰著眉:「你什麼時候回來?」
萬藜沒回頭,只背對著他揮了揮手,便拉著行李箱匯入了人流。
登機前,她分別給秦譽和簡柏寒發了條報平安的簡簡訊息。
今天這兩人都要來送機,被她好一番安撫才勸住。
在去婚禮前,她還繞道去了一趟醫院,趙同遠給她備了些膏藥和保健品。
母親馮采蘭在電話里欲言又止,最後才說奶奶剛動了手術,得住院一陣子:「做孫女的不回來看看,說不過去。」
一聽到「手術」兩個字,萬藜心裡還是咯噔一下。
正想著,一陣熟悉的薄荷香漫了過來。
萬藜蹙眉轉頭。
席瑞帶著乖張的臉,赫然出現在旁邊。
「你……?」萬藜有些錯愕。
席瑞將食指豎在唇前,然後往後一靠,閉上了眼睛。
「到了叫我。」他聲音里透著明顯的倦意,「最近沒怎麼睡。」
……
飛機落地,粗糲乾冷的空氣撲面而來。
席瑞一副沒睡醒的模樣:「你去哪?」
「我奶奶病了,我得去醫院看看。」萬藜拉著行李箱,腳步沒停。
「什麼病?」席瑞眉頭擰起,「怎麼沒聽你提過?」
「小手術,不礙事的。」她搖搖頭,語氣平淡。
「那我怎麼辦?」他拖長了聲音,帶著點孩子氣的依賴。
「你愛怎麼辦怎麼辦。」
「萬藜!」席瑞在身後叫她,聲音里摻進一絲賭氣。
萬藜嘆了口氣,語氣軟下來:「你不是困得厲害?先去酒店補覺吧。我明天可能就回北京,到時候……一起走。」
這個提議說服了他。
兩人在機場出口分道揚鑣。
萬藜先去買了些水果和牛奶,才趕往醫院。
奶奶精神尚可,只是年紀大了,顯得有些憔悴。
萬藜坐在床邊陪她說了會兒話。
馮采蘭正在一旁陪床,動作利落地給老人擦著手。
萬藜看著母親沉默的側影,心裡有些複雜。
她跟奶奶吵了一輩子,到頭來,還是要在這裡伺候曾經並不善待她的人。
沒過多久,父親來換班。
萬藜沒待太久,便和母親一同離開病房。
一走出住院樓,冷風灌過來,馮采蘭就忍不住念叨:「買那些東西做什麼?她剛手術完,又吃不了。」
萬藜輕輕吐了口氣,白霧在冷空氣中散開:「是給你和爸買的,我還帶了保健品和膏藥回來。」
她轉頭,看著母親被寒風吹得發紅的臉:「奶奶這就是例子,你們要是平時不愛惜身體,將來真有點什麼,我可沒功夫在這兒陪床。」
馮采蘭聽了,嘴唇動了動,聲音硬邦邦的:「你爸有退休金,我們用不著你養。」
萬藜沒再說話,輕輕嘆了口氣。
……
臨近年關,又是在市區。
萬藜陪著馮采蘭去超市採買年貨,出來時,天色已經黑了。
兩人提著大包小裹,擠上回家的公交車,晃晃悠悠坐了一個多小時,才到了家。
馮采蘭有些暈車,加上連日陪床缺覺,到家後徑直回屋睡了。
這一覺睡得沉,再醒來已是第二天上午八點多。
萬藜正用手機查詢「薪火計劃」的公示名單。
馮采蘭揉著額角出來,問她早飯想吃什麼。
萬藜想了想:「好久沒吃你擀的面了。」
「行。」馮采蘭應著,系上圍裙往廚房走,走到一半又停下,「你是不是放寒假了?這幾天……替替你爸吧。他白天要上班,晚上還要跑醫院,人熬得不行了。」
萬藜頓了頓,點頭:「好。」
手機在這時震了一下。
她拿起來看,是席瑞發來的消息,問她什麼時候回。
萬藜想起昨晚在機場的約定:
『家裡有事,得陪床幾天。你先回吧,不用等我。』
發完,她就起身去廚房幫忙。
馮采蘭正在揉面,忽然想起了什麼:
「你之前那個……紙箱廠的同學,怎麼樣了?」
萬藜怔了一下,才反應過來說的是程皓。
「我跟他就是普通同學,您可別出去跟人瞎說。」
馮采蘭立刻反駁,帶著點被小瞧的不悅:「我哪有那麼傻?是你小姨給介紹了對象。小伙子家裡是開模具廠的,比你大幾屆。人家說了,高中時見過你。」
「家裡條件可比那個做紙箱的強多了!你不是覺得公務員死工資嗎?這個總行了吧?嫁過去,那是掉進福窩裡,什麼都不用你干,等著享清福就行……」
萬藜聽著,眉頭慢慢蹙了起來。
讓她忽然想起江夢露,她說要被家裡賣給一個傻子換彩禮。
她心裡一冷,沒等母親說完,就直接打斷了:
「家裡要真有幾千萬,還愁找不到對象?該不會是個缺心眼的,你想拿我換彩禮吧?」
馮采蘭聲音也抬高了:「同村的女孩彩禮收多少我就收多少,我能多要嗎?讓你在人家抬不起頭,我被人在背後戳脊梁骨,說你是我賣出去的?」
「人家跟你一個高中畢業的,能是傻子?我都打聽過了,他家在開發區那邊好幾個廠子!」
「就是他上一個談的對象不行,兩個人住一塊,誰也不收拾,家裡碗筷都放長毛……人家家裡就是想個漂亮的,能持家的……」
萬藜直接打斷:「合著我去他家,是專門刷碗打掃衛生的。這叫享什麼福?」
她說完,把手裡正在摘的菜往盆里一扔,轉身就回了自己房間。
馮采蘭簡直要被氣死,這麼好的條件,男方家裡殷實,她也看了照片,模樣周正。
她要是再年輕二十歲,恨不得自己嫁過去。
於是她對著緊閉的房門,恨鐵不成鋼的罵:「你就眼高吧!就你這個臭脾氣,真當自己是天仙,誰都看不上?」
「萬藜,我等著看,看你最後能找個什麼樣的金疙瘩……」
萬藜在屋裡,聽著門外母親絮絮的罵聲,煩躁地把頭蒙進被子裡。
到了中午,馮采蘭來敲門,聲音已經平靜了不少,叫她去吃飯。
飯桌上,馮采蘭吃著吃著,又忍不住絮叨起來,這次換了話題。
「你弟弟暑假打工掙的錢,非要給我買條金項鍊……我沒要。他掙點錢也不容易。」
「不過他在廠里幹活還挺能掙錢的。我看啊,等他初中畢業,也別瞎折騰了,直接進廠算了。反正他學習也就那樣,早點出來掙錢,幫著還房貸,買車,我跟你爸壓力也能小點……」
萬藜握著筷子的手一頓。
她想起萬義松豆芽菜一樣的小身板,心裡壓著的火又竄了上來。
「媽,你心怎麼這麼狠?萬義松才多大?成年了嗎?技校又花不了幾個錢,好歹讓他成年了,正兒八經學門手藝再去打工不行嗎?」
她越說越氣,連帶著舊帳一起翻了出來,聲音裡帶著哽咽:
「還有我上初中的時候,你督促過我學習嗎?天天跟我說,讓我去當收銀員,是讓我找個有錢人嫁了!我都不知道你腦子裡整天想的都是什麼!」
「我上學的時候,鞋子都是破的……你不知道女孩發育了要穿內衣嗎?」
馮采蘭聽著女兒話里的哽咽和指責,只覺得滿腹委屈。
她這輩子辛苦操勞,為這個家耗幹了心血,到頭來還要被女兒這樣說?
她的眼圈瞬間紅了:「誰讓你們當初自己不爭氣,學習不好的?你考上高中,我沒讓你讀嗎?學費不是我交的?」
「又說沒有鞋子沒內衣,你為什麼不說,沒長嘴啊……」
「你在這裡一天天覺得委屈,我為了誰?要不是為了你們倆,我早跟你爸離婚了……」
她說著,也開始哭起來。
萬藜胸口劇烈起伏著,看著母親哭泣的側影,只覺得無力。
她不明白,為什麼父母的認知是這樣的。
爭論毫無意義。
她放下碗筷,起身走進房間,從行李箱裡拿出買的保健品和膏藥。
走回來,放在母親手邊的桌上。
「這是給你和爸買的,平時別太拼命。我說真的,你們要是把身體累垮了……我是不會回來伺候的。」
這句近乎恐嚇的話,瞬間激怒了馮采蘭。
「你沒良心!」 她猛地站起來,眼淚滾滾而下,「你忘了?你小時候發高燒,是誰大半夜背著你,跑去醫院的?」
萬藜沒回頭。
她拎起自己的外套:
「我去醫院替我爸。等奶奶出院,我直接回北京。」
她拉開門,走了出去。
門在身後關上,隱約還能聽見馮采蘭帶著哭腔的罵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