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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銅佛也是銅

2026-07-29 00:17:36 作者: 應照梨棠

  第93章 銅佛也是銅

  這頓接風宴,到底是沒吃出什麼山珍海味的滋味。

  倒是張氏的那一句詰問,一直梗在沈冽胸口。

  他見慣了這世道人命如草芥的規矩,卻沒想到今日在這大梁城內,卻偏偏被一個婦人的眼淚亂了片刻心神。

  宴罷,張氏拉著沈冽的袖子,說什麼也不讓這後生酒後頂著冷風回去。

  「夜深露重,城內又逢官家迴鑾,四處宵禁,府上早已備好客房,冽哥兒便在此處歇息一夜便是。」

  張氏拿出了當家主母的做派,態度頗為堅決。

  沈冽心知這是禮數,本欲婉拒,郭榮卻在一旁開了口。

  他做事向來滴水不漏,早命府上的帳房將那銅錢點算清楚,裝了滿滿兩車。

  「冽哥兒今夜且留下。」郭榮示意左右將錢車拉至門外,「楊廷持我手書,帶人護送錢車去城外軍營。這賞錢今夜便當發下去安穩軍心,你再次安歇,明日一早入朝也便宜。」

  沈冽見狀,也不再推脫。

  楊廷拿了錢財,兩眼放光,點齊人手便連夜往營盤趕去。

  沈冽便在這郭府的客院裡落了腳。

  夜半,客房內殘茶尚溫。

  郭榮敲門入內,屏退了左右伺候的僕役。

  「冽哥兒,家母今日席間之舉,實不相瞞,原是存了替家父招攬鋪路的心思。

  你是個通透人,想必心中也有計較,畢竟家父身處高位,正值用人之際。」

  郭榮坦蕩一笑,盡數托出。

  「不過,依我對母親的了解,她素來心腸軟。殘唐以來,武夫廝殺,婦人守寡,又聽聞你講那些軍漢的慘狀,她也是苦過來的,聽不得這些。那番落淚絕非作偽,當是真情流露。」

  沈冽搖頭,面上全無芥蒂:「君貴兄多慮了。大娘子心慈,沈某分得清好歹。」

  這世間事,論跡不論心。

  管她是存了算計,還是真被勾起了悲天憫人之心。

  至少那一刻的眼淚,真切地落了下來。

  更何況史弘肇本就與郭威交好,他自然不會去計較背後的門庭干係。

  閒話揭過,沈冽將話題引到了正事上面。

  

  「君貴兄坦蕩。」沈冽看向郭榮,切入了正題,「沈某今日留下,其實還有一事相求。聽聞君貴兄早年在江陵一帶販茶,精通貨殖之利。沈某此去耀州,想討教幾分生財的門道。」

  這是一句極其交底的話。

  五代亂世,軍閥割據,軍隊的建制與維繫,早就脫離了朝廷統發的規矩。

  沈冽如今頂著耀州防禦使的頭銜,麾下那群士兵,名義上是官軍,實則已經成了他沈冽私人的牙兵。

  牙兵的規矩極其簡單殘酷。

  朝廷不管飯,主將便得自己掏腰包,一旦糧餉斷絕,賞賜不繼,這群今日能替你賣命殺敵的悍卒,明日就能割了你的腦袋去換富貴。

  沈冽看著郭榮,將這軍隊作戰的邏輯直接擺上檯面。

  「軍制這東西,君貴兄比我清楚。這群漢子跟著我,圖的不是那塊破牌子。

  至於戰力,說白了就一句話:弟兄們賣命幫我打仗,我沈冽能給他們什麼?」

  郭榮聽聞此言,非但不覺粗鄙,反而目露讚賞。

  「冽哥兒你能堪破此節,耀州基業便成了一半。」

  郭榮來了興致,便就著案上的殘茶,以指代筆,在桌面上畫起天下商路。

  他從江淮的茶園產地講起,論及採摘、炒制的人力耗費,再講到沿途水陸轉運的損耗、各地藩鎮設立的卡要。

  最後剖析長安、洛陽等通都大邑的茶磚定價、差價盈虧。

  其中牽扯到度支、帳薄、牙人、飛錢種種細節。

  俱都娓娓道來,條理分明。

  可郭榮講得頭頭是道,沈冽卻聽得眉頭直皺。

  他本以為經商不過是低買高賣,誰知這其中水深難測。

  那一連串的帳目進出、耗損比例,比排兵布陣還要繁瑣百倍。

  沈冽只覺腦中嗡嗡作響,一陣頭疼,連忙伸手揉了揉眉心,長嘆一口氣。


  郭榮見他這副模樣,啞然失笑道:「冽哥兒不必強求自己去記,不若在帳下尋個識字又機靈的文書,我安排幾名老掌柜帶上數月,其中的門道自然就順了。」

  沈冽聞言,非但沒有展顏,反而又嘆了口氣。

  「君貴兄說笑了。」沈冽無奈,「我那軍中,大字識得一筐的人,滿打滿算挑不出十個。

  況且耀州那邊,核算軍籍、修繕城防,哪個不需要識字的人盯著?哪裡還有閒人派來大梁學做買賣。」

  這是實話,沈冽底子太薄。

  武夫易得,文臣難求。

  他手底下那幾個人,楊廷管著軍紀,趙匡胤帶兵操練,全被俗務拴死在軍營里。

  念及此處,沈冽回想起這一年來的經歷,心生感慨。

  「不瞞君貴兄,當初沈某去耀州赴任,路過張家塢順手搶了一筆輜重,到了耀州地界,又颳了一次城裡大戶的存糧。這才有錢糧招兵買馬。

  ,沈冽看著燭火,說出了一句極其悍匪的至理名言。

  「今日聽君貴兄講這經商之道,我算是明白了。這做買賣賺錢,確實不如拔刀搶錢來得痛快。」

  郭榮聽得此等離經叛道之語,也是撫掌大笑。

  他也曾行走江湖,自然明白這亂世的規矩。

  笑罷,郭榮面色忽而轉肅。

  「冽哥兒這話,話糙理不糙。」郭榮收攏袖口,「搶,自然是最快的法子。但關鍵要看,去搶誰。」

  沈冽不以為意,他只以為郭榮是想告誡他劫富濟貧的道理。

  「耀州城內的大戶,幾個月前才被刮過一次。若是再舉起刀子,恐怕傷了地方根本,激起民變。到那時,耀州生亂,反倒誤了大事。」

  沒想到郭榮聽完只是搖了搖頭。

  「富戶不可再動。但不妨將目光往別處挪一挪,比如佛寺。」

  這兩個字落在室內,引得沈冽先是一驚,隨即心中豁然開朗,竟是忍不住低聲笑了起來。

  自唐末大亂以來,天下割據。

  百姓為了躲避戰亂與繁重的賦稅搖役,紛紛剃髮為僧。

  佛寺廣占良田,卻憑藉度牒享有免稅之權,寺內僧眾不事生產,卻能聚斂海量香火。

  更要命的是,天下缺銅,朝廷連鑄錢的銅料都湊不太齊,那些寺廟裡卻矗立著成百上千尊銅佛。

  這還哪能算得上是清修之地?

  「佛寺不納丁糧,不繳田稅。殿中供奉的銅佛,熔了便是現成的銅錢。」

  郭榮見沈冽明白其中關節,繼續剖析。

  「待你回耀州後,大可清查境內寺廟。勒令沒有朝廷明文度牒的私僧還俗納稅,至於那些多餘的銅像法器,盡數收繳熔毀,鑄成耀州軍的軍餉。

  如此一來,既不擾民,又能充實府庫,豈非一舉兩得?」

  沈冽聽得連連點頭,卻又生出些許顧慮。

  古人多信鬼神,若是大規模毀佛,恐怕會在民間與軍中惹來非議。

  「毀壞佛像,恐怕遭人詬病,言我不敬神明。」

  郭榮聞言搖搖頭,說出了一番驚世駭俗的論調。

  「何必對毀壞佛像有所顧慮?」

  「佛以善道教化世人。只要立志行善,濟世安民,這便是信佛。那些泥塑木雕、銅鑄鐵澆的塑像,又哪裡是我們所說的真佛?」

  「況且,我聽聞佛家宗旨,在於利人普度。

  佛祖為了救度眾生,即使是自己的頭顱、眼睛,也都可以割捨施捨給需要的人。

  今日新朝初立,外有強敵,內有饑民,軍中缺糧缺餉。

  倘若真有神明,倘若我的身軀能夠用來普濟天下百姓,我郭榮都不值得吝惜分毫,又何況區區幾尊不會說話的銅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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