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安撫
次日,晨光微露。
沈冽起身洗漱完畢,行至前廳,郭榮早已命人為他備好朝食。
幾碟佐粥的鹹菜,兩碗粳米熬煮的稠粥,幾塊麵餅。
沈冽坐定,端起瓷碗大口吞咽,武夫用飯向來利落,三兩口便見了底。
又伸手抹了塊麵餅,冷不丁對郭榮拋出一句問話。
「君貴兄昨夜說的頭頭是道,這熔鑄佛像鑄錢的買賣,莫非你早就幹過了?」
郭榮正坐在案前喝著米粥,聞言笑了笑,只是夾了一口醬菜細細咀嚼咽下,卻是一個字也沒答。
這種足以招惹天下僧眾非議的買賣,說透了便落了下乘,心照不宣即可。
沈冽見狀,也不追問,只顧低頭對付侍女端來的第二碗溫粥。
正吃著,院外傳來一陣腳步聲。
郭府管事領著一名紫衣內侍步入客院,那內侍見了沈冽躬身一禮道。
「沈防禦使,左衛上將軍有請。」
沈冽咽下口中麵餅,一邊便有丫鬟遞上巾帕擦手。
左衛上將軍便是大皇子劉承訓,此時召見,定是昨夜宮中有了決斷。
沈冽自是不敢耽擱,牽了墨囂便隨內侍直奔左衛上將軍府。
步入節堂,沈冽遠遠一望。
堂內除了坐在主位的劉承訓,下首左右還坐著兩人。
史弘肇和郭威。
這兩位皆是新朝的軍方支柱,此時卻眼窩深陷,滿臉倦容。
昨日大軍剛至,他們便被劉知遠召入大內,為關中局勢和此次鄴城平叛的封賞爭論至深夜。
沈冽上前叉手行禮。
「沈指揮免禮。」劉承訓抬手賜座。
劉承訓看著沈冽,開口切入正題。
「此次河北道反正,你居功至偉,雖說功過相抵,但是也不能不賞。朝廷體恤,特賜你崇明門處宅院一座,你且在京中安心休養一段時日,倒是不必急著趕回耀州。」
沈冽垂首聽命。
這賜宅留京的手段,約莫是朝廷對長安施展的懷柔手段。
因為只有如此,趙匡贊才能睡得踏實。
劉承訓之所以不明說這層意思,是顧全沈冽為同袍復仇的義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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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次特意將史、郭二位請來,是擔心沈冽心中生出被奪權閒置的隔閡,以此安撫其心。
也確實,有了軍中前輩坐鎮,話便好說了許多。
史弘肇本就是個直性子,加上缺覺難受,行事便越發直接。
只聽他打了個大大的哈欠,粗聲道:「殿下既然賜了宅子,老夫這個舊主將總不能裝聾作啞。
你手底下那一指揮的騎兵,此番兵器鎧甲連番折損,定是不堪大用了。
老夫做主,從禁軍內庫里提五百副重甲、五百支破甲稍給你送去。你那身行頭,也自己去甲坊署換了罷!」
這等手筆,已是極大的偏愛。
禁軍武備,尋常藩鎮求爺爺告奶奶也難求得一二。
史弘肇給的痛快,沈冽接的實在。
謝過史弘肇後,沈冽順勢又看向了劉承訓,直截了當地問起了最緊要的事。
「殿下,臣定下耀州時的賞賜,戶部與三司那邊一直沒有音訊,如今臣要在京中常駐,麾下弟兄們也是要吃喝用度的,不知那筆賞錢何時能撥下來?」
倒不是沈冽順著杆子往上爬,只是手上實在太窮,要說有錢還好,大不了這賞賜不要了。
可如今還欠著郭榮一大筆錢,自然是得把之前的賞賜要回來。
劉承訓倒是面色一僵,避開了沈冽的目光。
如今國庫空虛,耗子進去都得含著眼淚出來。
此次大軍班師的犒賞還沒湊齊,三司那邊正是焦頭爛額,哪裡拿得出閒錢去給一個地方防禦使補舊帳?
於是,這位大皇子只好端起茶盞掩飾尷尬,順帶乾笑兩聲岔開了話頭。
「戶部如今正忙著核算鄴城大軍的耗費...此事,延後再議,延後再議。
對了,郭公,沈冽這遷居之喜,你這樞密使可有表示?」
郭威正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呢,聞言睜開眼揉了揉眉心,也是面露難色。
「殿下賜府邸,史公賜甲,我這一時也不知拿什麼來湊趣。」
劉承訓腦中靈光一閃,撫掌提議道:「我記得沈冽至今未有表字。如今既然弱冠,沒有表字的話,同僚往來多有不便,不若由郭公為沈冽賜個表字?郭公德高望重,此事正相宜。」
賜表字,乃是長輩對晚輩,恩主對門生的極高恩遇。
劉承訓此舉,意在借郭威的資歷將沈冽徹底綁在軍方的利益上,以安其心。
郭威聞言卻連連擺手推辭。
「殿下折煞老臣了。」郭威苦笑,「臣出身微賤,年少時好勇鬥狠,頸間至今還留著飛雀刺青,全賴官家提拔方有今日。
再說了,臣不通文墨,無甚長處,怎敢效仿那些士族大儒,去為人定這表字?不可,萬萬不可。」
這番推託倒是實話。
古人重名節,非親非故,非師非長,擅自賜字惹人恥笑。
一旁的史弘肇聽得極不耐煩。
他本就睏乏欲死,只想早些完事回府倒頭大睡,此刻見郭威還在那推三阻四,當即火大。
「郭雀兒,你辦事總是這般磨嘰!賜個字推三阻四,既然覺得名分不夠,不如就讓沈冽認你做個義父!
老子給兒子賜字,我看這大梁城裡哪個鳥人敢說半個不字!困煞我也!」
郭威臉色微變,轉頭看向史弘肇,卻見對方正打著哈欠,滿臉皆是焦躁之色,顯然並非是在拿話試探。
沈冽立在原地,目光在三人面上掃過。
武夫認義父乃是常態,只是他沒想到,史弘肇竟然隨口一句話將他推向了郭威的門庭。
劉承訓則先是一怔,隨即竟順水推舟地點了頭。
他太樂見其成了!
本身這次讓沈冽功過相抵,他就覺得是父皇冷落了這員大將。
劉承訓深知郭威對父皇劉知遠的忠心,他本可以建議父皇親自給沈冽賜字。
但沈冽剛殺了杜重威,父皇若此時施以這等恩寵,長安的趙匡贊必會立刻起兵降蜀。
可若是由郭威收為義子,性質便截然不同。
這屬於武將間的私誼結納,不僅給了沈冽一個在大梁城的靠山,也等同於把沈冽通過郭威給牢牢拴在了這劉家的江山上。
更為精妙的是,這提議是由沈冽的老恩主史弘肇親口提出,便徹底絕了朝野上下非議沈冽「改換門庭,忘恩負義」的口實。
「史公此言大善。」劉承訓看向郭威,「郭公,沈冽這等少年英才做個義子,應當不算辱沒郭家門風吧?」
沈冽此時也是腦中諸般思緒閃過。
這個念頭,門第與出身皆可不論,但一個足夠硬的靠山卻是必不可少的。
至於郭威,無疑是這往後幾十年間天下最穩固的一座山。
於是沈冽也不再矯情,直接上前兩步,推金山倒玉柱般行了一個大禮。
「沈冽孤身一人,若蒙郭公不棄,願拜為義父!」
郭威則是霍然起身,上前雙手將沈冽穩穩托起。
「好!好!」
郭威連聲讚嘆。
「我郭文仲今日,便收了你這頭蹚平鎮州的虎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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