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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不必爭

2026-09-10 22:58:46 作者: 應照梨棠

  第105章 不必爭

  李業被沈冽逼退幾步,磕在食案之上,湯汁酒水污了一身錦袍,眼看已經退無可退。

  他本意是想借著武德使的名頭強壓沈冽一頭,卻未料到對方竟真有動手之意!

  「放肆!」劉承祐拍擊桌案,霍然起身,「沈冽!你要在我的府邸殺國舅不成?」

  沈冽並不轉頭,視線鎖死李業的咽喉。

  「殿下言重。臣不敢殺朝廷命官。」沈冽冷聲道。

  「只是國舅方才言語間,以趙匡贊相挾,又言及武德司兵刃之利。

  臣只想問一句,國舅這番話,是代表自己,還是代表大將軍府?」

  劉承祐被這句話堵得胸口發悶,正欲發作,堂外庭院中卻陡然生出變故。

  他正欲開口將這局面強行壓下,堂外突然傳來一陣嘈雜。

  一陣甲片碰撞聲自府門方向傳來,正快速向內堂推進。

  緊接著,是幾聲短促的呵斥與兵器交擊的悶響。

  左衛大將軍府的護院甲士,竟被外人強行繳了械。

  劉承祐大驚失色。

  這是天子腳下,內城之中,誰敢帶兵衝擊當朝皇子的府邸?

  「二郎這府內,今日好大的陣仗。」

  隨著這道聲音落下,正堂的兩扇木門被人從外一把推開。

  夜風倒灌入室,吹得堂內燭火劇烈搖晃。

  

  劉承訓披著一件大氅,跨過門檻。

  他面色蒼白,眼下帶著青烏,胸膛起伏間伴著幾聲輕咳。

  跟在他身後的,是數十名全副武裝的甲士,瞬間將整個正堂控制起來。

  堂內劍拔弩張的氣氛,在這位大漢儲君的腳步聲中戛然而止。

  劉承祐見是長兄帶兵闖入,臉上的驚怒瞬間被難堪所取代。

  他繞過主案,快步迎上前。

  「大哥!你這是何意?」劉承祐強壓怒火,指著堂外的禁軍。

  「夜叩皇子府邸,繳去我府內衛士的兵器。大哥即便代父皇監國,行事也該顧及國法綱紀!」

  劉承訓未理會劉承祐的質問。

  「我若不來,二郎這府上,怕是要見血了。」

  劉承訓解下大擎,遞給身旁的近侍,徑直走向主位坐下。

  「國舅好大的威風。」劉承訓看著李業。

  「沈防禦使乃父皇親封的鎮將,更是郭樞密的義子。你一個外戚,在此大放厥詞,妄議軍機。誰給你的膽子?」

  李業見劉承訓動了真怒,心底發虛。

  他雖是皇親國戚,但劉承訓乃是名正言順的國本,平日裡代天子理政,積威極重。

  「臣...臣吃醉了酒,胡言亂語。大殿下恕罪。」李業慌忙解釋道。

  劉承訓端起案上未曾動過的酒盞,在手中轉了轉。

  「既然吃醉了酒,便該去醒醒神。」劉承訓轉頭看向門外的甲士。

  「來人,帶國舅去院子裡,拿冷水潑面。讓他在這夜裡站足兩個時辰,清醒清醒腦子。沒有我的命令,誰也不准放他走。」

  兩名甲士當即入內,一左一右架起李業的胳膊,直往堂外拖去。

  「大哥!」劉承祐見狀,急忙上前阻攔,「舅舅縱有口舌之失,也是長輩。如此折辱,傳出去有損皇家體面!」

  劉承訓抬眼看他。

  「皇家體面,是靠規矩立起來的。不是靠縱容外戚跋扈掙來的。」劉承訓咳嗽兩聲,拿絹帕捂住嘴。

  「二郎,你這府里的規矩,早該整頓了。今日我替你教訓他,好過他日後惹出彌天大禍,連累你的清譽。」

  劉承祐看著李業被拖入寒風中,聽著外面傳來的潑水聲與李業的悶哼,只覺有一記耳光隔空抽在了自己臉上。

  劉承訓料理了李業,這才轉頭看向沈冽。

  「晏昭,收刀。」劉承訓吩咐。

  沈冽將小刀放回案上,上前兩步叉手見禮。

  「郭公在府中尋你議事,見你遲遲未歸,便遞了話給我。我正好順路,便來接你。」


  劉承訓站起身,「隨我走吧。」

  「喏。」沈冽應承。

  郭允明與後匡贊等人跪伏在側,恨不能將頭埋進地里。

  聶文進則始終保持著垂首的姿態,對周遭發生的一切充耳不聞。

  劉承訓邁步向堂外走去,沈冽緊隨其後。

  走到門口時,劉承訓停下腳步。

  他轉過身,看著立在大堂中央的劉承祐。

  燭影下,劉承祐的脊背挺得筆直,屬於皇子的驕傲與怨憤交織在他的眉眼之間。

  劉承訓看著這個一母同胞的弟弟,心中只覺悲涼。

  他深知自己的身體狀況。

  日漸沉重的呼吸,整夜的虛汗,太醫院那些閃爍其詞的診斷。

  這些無一不在告訴他,他可能熬不了多久了。

  他今日來此,強壓李業,帶走沈冽,並非是為了與劉承祐爭權奪勢。

  只是不想看著劉承祐在自己死前,就因為招攬武將的手段太過急躁卑劣,而徹底得罪了郭威、史弘肇這些真正掌控大漢命脈的驕兵悍將。

  劉承訓想告訴劉承祐,多看看這天下的民生,多學學治國的方略。

  那些蠅營狗苟的陰謀詭計,駕馭不了這五代亂世的虎狼之臣。

  劉承訓張了張嘴,千言萬語涌到嘴邊。

  但他氣力不濟,喉間的癢意讓他無法長篇大論。

  他看著劉承祐,最終只說出了六個字。

  「二郎。」劉承訓注視著他,「你不必爭。」

  說完這句話,劉承訓轉過身,在一眾甲士的簇擁下,走入了茫茫夜色之中。

  正堂內重歸死寂。

  劉承祐立在原地,腦子裡不停迴蕩著那四個字。

  你不必爭。

  這四個字在劉承訓的本意中是:我命不久矣,大位遲早是你的,你何必急於一時去爭奪這些武夫將領。

  然而,落入此時的劉承祐耳中,卻完全變了味道。

  劉承祐覺得這是劉承訓的宣判,是一種蔑視。

  在他聽來,這四個字的意思分明是:你爭不過我。這大漢的江山,這滿朝的文武,都已經盡在我的掌握之中。你這種手段,根本不配與我相爭。

  屈辱,憤怒,不甘。

  這些情緒如野草般在劉承祐的心頭瘋長,瞬間燒毀了他僅存的理智。

  他轉過身,看著跪在地上的郭允明與後匡贊,抬起一腳,將旁邊的一張胡凳踹飛出去0

  木凳撞在柱子上,摔得粉碎。

  「滾!都給我滾出去!」劉承祐咆哮出聲。

  郭允明等人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逃出正堂,聶文進也行了一禮,悄無聲息地退走。

  大堂內只剩下劉承祐一人,他走到主位前,看著滿地狼藉的酒菜。

  他想起劉承訓那副發號施令的模樣,想起沈冽站在劉承訓身後時那副冷硬的姿態。

  過了許久。

  庭院外的冷風順著開的門扉灌入。

  一名渾身濕透的身影跌跌撞撞地走入正堂。

  是李業。

  他在外面被澆了幾桶井水,凍得嘴唇發紫,渾身止不住地發抖。

  他走到劉承祐面前,身子一軟,直接癱倒在地。

  「二郎...」李業牙齒打顫,聲音嘶啞。

  劉承祐轉過身,看著這個狼狽不堪的舅舅。

  他原先的猶豫,對骨肉親情的最後一點忌憚,此刻已經蕩然無存。

  「舅舅。」劉承祐開口,聲音出奇的平靜。

  李業抬起頭,迎上劉承祐的視線。

  「你前幾日與我說的話,可還作數?」劉承祐問。

  李業顧不得身上的寒冷,反倒是直起了腰板。

  「作數!只要二郎一句話!」

  劉承祐點點頭。

  他走到案前,端起殘存的半壺酒,也不用杯盞,直接對嘴仰頭飲盡。


  「去尋人罷。」劉承祐俯下身,湊近李業,「去問問。」

  「心肺受損、精血枯竭之人,若是誤用了發散宣透的烈藥,會是何等脈象?

  太醫院的查驗規矩為何?該如何讓人難以查驗藥中成分?

  又要幾日,才能讓這虛虧的身子病發入骨,回天乏術?」

  李業聽完這番話,心中狂喜。

  他知道,劉承祐終於下定了決心。

  劉承祐閉上了眼睛。

  「去辦吧,莫要讓他熬過這個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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