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未嘗不利
馬車停在左衛大將軍府門外。
郭允明走在前面,腳步邁得極大。
他跨上台階,搶在門房通報前親自推開了大門。
沈冽停步,抬頭看了一眼門匾,隨後跟了進去。
「晏昭!可是晏昭到了?!」
未見其人,先聞其聲。
只見這二皇子劉承祐未著正裝,只穿了一件寬大的綢衫。
他大步奔出,髮髻微亂,最顯眼的是他的腳下。
左腳穿著布履,右腳光著,那隻右鞋被他拿在手裡。
劉承祐跑到沈冽面前,雙手一拋,丟了鞋子,一把抓住沈冽的手腕。
「晏昭!你終於來了!」劉承祐臉上滿是親熱之色,「我在書房讀書,聽聞你來,急得鞋都穿反了!古有周公吐哺,蔡邕倒履。我今日見你,便知古人求賢之切!」
這番作態,不可謂不重。
沈冽視線下移,看了看劉承祐光著的腳,又看了看那張寫滿求賢若渴的臉。
劉承祐最近定是讀了不少史書。
這倒履相迎的戲碼,演得極其用力,只是,誰家皇子會在書房裡把鞋脫了再等客上門?
沈冽心中生出幾分滑稽,面上卻不顯分毫。
「臣沈冽,參見左衛大將軍。」沈冽將手抽回,退後半步叉手行禮。
劉承祐毫無芥蒂,大笑著上前,再度攬住沈冽的肩膀,不由分說地將他往內堂引。
「我這幾日在府中聽聞你的壯舉,恨不能肋生雙翅,飛去陣前與你並肩廝殺!
今日你肯來我府上,莫說倒屣,便是讓我徒步出城相迎,也是理所應當。」
郭允明在一旁湊趣,連連拍手。
「殿下求賢若渴,沈使君國士無雙。今日大將軍府門前倒履相迎,日後定是史書上的一段佳話!」
沈冽不接這話茬,只由著劉承祐拉著他的手臂,一路走向內堂。
內堂設宴,席間人手不多。
主位空懸,左首坐著劉承祐的親舅舅季業。
李業此時正端著酒碗,斜著眼睛打量沈冽。
右首坐著兩人,一人面容清瘦,乃是飛龍使後匡贊。
另一人著青色官袍,低垂著頭,雙手捧著茶盞,正是樞密院承旨聶文進。
聶文進在樞密院辦差,是郭威手底下的直屬官吏。
郭威認了沈冽做義子,這消息早就傳遍了大梁城。
聶文進今日坐在這左衛大將軍府的宴席上,面對上司的新晉義子,處境可謂極其難受。
他抬頭看了沈冽一眼,隨即迅速挪開視線,恨不得把頭埋進菜里。
劉承祐拉著沈冽在李業對面的客座落座,自己才走向主位,郭允明順勢坐在了最下首。
「來,晏昭,我為你引薦。」劉承祐指著席間眾人,「這位是我舅舅,當朝國舅,武德使李業,這位是飛龍使後匡贊。這位是樞密院聶承旨。
幾人紛紛行禮算是見過。
而後侍女魚貫而入,奉上珍饈佳肴,替眾人斟滿酒水。
劉承祐舉起手中酒盞。
「今日設宴,不為朝政,只為給晏昭接風洗塵!鎮州一戰,殺出我大漢天威。這第一杯酒,敬英雄!」
眾人紛紛舉杯。
沈冽端起酒杯,飲了一口,隨即放下。
後匡贊拿刀割了一塊鹿肉,放入盤中,看向沈冽道。
「沈使君那日在鄴城外,活剮了杜重威。此事傳回京城,滿朝文武皆驚,我這心裡亦是佩服得緊。那等國賊,便該是這個下場。」
郭允明連連點頭,接上話茬。
「正是。如今這世道,武夫多重利輕義。使君為報袍澤之仇,敢抗旨殺降,這等義氣,方是真豪傑。殿下在府中聽聞此事,連拍了三次桌子,直呼痛快。」
後匡贊又接話道。
「我朝初立,正是用人之際。二殿下常常在下官面前感嘆,若能得沈使君這等蓋世猛將輔佐,何愁天下不定。殿下對使君的看重,我等望塵莫及啊!」
兩人一唱一和,將劉承祐捧得極高,話里話外全是在替劉承祐招攬沈冽。
聶文進始終低頭吃菜,半個字也不往外蹦。
他心裡門兒清,自己若是跟著附和,以後在樞密院的日子絕對不好過。
劉承祐放下酒盞,看著沈冽,接續說道。
「我大漢以武立國。父皇當年在太原,何等英雄氣概。如今朝中有些人,讀了幾天聖賢書,便講什麼懷柔、什麼大局,把武人的血性都磨沒了。」
劉承祐言辭間意有所指。
「大漢初定,外有契丹,內有藩鎮。需要的就是晏昭這等敢殺敢拼的利刃。若是將這利刃藏在匣里,豈不是暴殄天物?」
劉承祐這番話,句句踩在武將的心坎上。
他貶低文臣的懷柔,推崇武將的殺伐,試圖用這種同類的姿態,拉近與沈冽的距離。
沈冽拿起案上小刀,切下一塊鹿肉放入口中。
肉質粗糙,柴硬塞牙。
「殿下謬讚,臣不懂治國。官家留臣在京中休整,臣便在京中安生待著。日後去了耀州,便替朝廷守好西門。」
言下之意極明,他聽皇命,去耀州,對你劉承祐的招攬並不感興趣。
一拳打在棉花上。
劉承祐面色不變,眼中卻閃過一絲不悅。
他這倒履相迎的戲碼做足了,好話也說盡了,這沈冽竟然這般油鹽不進。
這時,只聽得砰的一聲悶響。
李業將手中的竹箸拍在木案上,他斜倚在憑几上打了個酒嗝,目光極不客氣地掃向沈冽。
「沈使君,架子夠大的。」
劉承祐眉頭微皺,看向李業,未曾出言阻止。
有人唱紅臉施恩,便得有人唱白臉立威。
「國舅此言何意?」沈冽看向李業,未曾停下手中割肉的刀。
李業冷笑,抓起案上一根肉骨頭,啃了一口,隨手丟在地上。
「杜重威手裡有官家的免死降書。你當眾活剮了他,這抗的是大漢的律法!你以為你是怎麼活下來的?」
李業站起身,借著酒勁,走到堂中。
「若不是二殿下在禁中極力周旋,拼著惹怒官家的風險為你陳詞求情,你以為郭威和史弘肇能保得住你?
官家一怒,伏屍百萬!你今日還能坐在這裡吃鹿肉,全憑二殿下的一片惜才之心!」
李業指著沈冽。
「你如今認了郭威做義父,便以為在大梁城有了靠山,行事這般敷衍。
你莫要忘了,郭威也不過是皇家的家臣!這大漢的天下,姓劉!」
這番話,顛倒黑白,居功自傲,更是直接將郭威貶得一文不值。
聶文進聽到此處,身子一顫,手裡的酒盞險些翻倒。
郭允明與後匡贊則是互視一眼,皆不作聲。
沈冽放下小刀,拿起布巾,將沾著油脂的手指一根根擦拭乾淨,並不答話。
「放肆!」
劉承祐則是拍案而起,他指著李業,怒目圓睜。
「舅舅!你喝多了!晏昭乃我大漢功臣,你怎可出此狂言!還不退下!」
李業被吼得一愣,借坡下驢,裝出一副酒醉的模樣,跟蹌退回座位,嘴裡卻仍舊嘟囔0
「殿下仁厚,臣這是替殿下抱不平。有些人不知好歹,把殿下恩情當成了理所應當。」
劉承祐轉頭看向沈冽,面露愧色。
「晏昭,國舅酒後失言,你莫要放在心上。我罰他禁足三日,來,我敬你一杯,全當賠罪。」劉承祐端起酒杯。
好一出雙簧!
先用李業出言恐嚇,再由劉承祐出面安撫,施以恩威並施之術。
沈冽坐在原位,未去端那酒杯。
他看著劉承祐,又看向斜眼看他的李業。
「國舅方才說,我父親是皇家的家臣。」
堂內眾人皆是一怔,無人料到沈冽會在此時接下這句話。
「這話不假。」沈冽繼續說道,「臣也是大漢的臣子。天下臣子,自然都該忠於皇家,忠於官家。」
劉承祐面色微霽,正欲接話。
沈冽話鋒一轉。
「只是,國舅似乎忘了另一件事,杜重威降遼,坑殺同袍,國舅當時在何處?契丹鐵騎南下,塗炭中原,國舅又在何處?」
「我在河北用刀槍跟契丹人講規矩,國舅坐在大梁城裡,飲著美酒教我懂規矩。
這規矩,國舅是用嘴講的,我是用刀砍的。」
李業面色驟變,酒意全無。
「放肆!你敢教訓我?你算什麼東西!不過是個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軍漢,靠著認乾爹爬上來的丘八!
在這大梁城,在左衛大將軍府,你以為你還能翻天不成!」
李業被戳中痛處,徹底撕破了臉皮。
「莫要太張狂!過剛易折!這京城不是你耀州的軍營。
在這裡,千軍萬馬也護不住一個不識時務的狂徒。
你以為你能擋得住我武德司兵刃耶?」
劉承祐坐在主位,微微闔目。
沈冽的態度已經很明確,既然拉攏不成,便需要用絕對的強權將其徹底壓服。
後匡贊將手按住桌下的刀柄,只要劉承祐一聲令下,堂外的甲士便會蜂擁而入。
郭允明縮在角落,冷汗直流,聶文進閉上雙眼,只當自己是個死人。
沈冽只是直視著李業,慢慢上前。
「國舅掌管武德司,以為手中宿衛能定人生死。」
「只是,國舅這般自信,莫不是以為天下的刀兵,只有武德司這一家獨快?」
「國舅可曾想過,我這把刀,也未嘗不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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