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陽謀
「不是會反,是必須反。」沈冽答道。
趙匡胤皺眉,他不解其意。
「晏昭,趙匡贊已經交了印信入京。晉昌軍群龍無首。朝廷大軍屯駐洛陽與大梁,隨時可以西進。如今長安拿什麼反?」
沈冽端起案上酒盞,潤了潤喉嚨。
「元朗,你且想耀州。」
「耀州北面是莽莽群山,耕地極少。
城中百姓不足三萬戶,我們去鎮守,人吃馬嚼,耗費極大。養得起麾下士兵嗎?」
趙匡胤默然。
他是將門子弟,深知軍需糧草的駭人。
「養不起。」趙匡胤搖頭。
耀州太小。
這塊地盤卡在關中平原與北部群山的交界處,山地多,良田少。
即便郭榮出了毀佛鑄錢的主意,即便符清漪許諾帶來商號打通山中皮藥的商路,這些手段治標卻難以治本。
毀佛得來的銅錢是一錘子買賣,商路周轉需要時日。
在這五代亂世,想活下去,想不被別人捏在手心裡當棋子隨意擺弄,就必須有兵。
不是五百人,不是一千人,而是數萬人,十萬人的大軍。
供養這樣一支軍隊,需要極其廣袤的產糧地,需要極其稠密的人口來提供兵源與賦稅。
耀州供不起。
沈冽若是只守著耀州這一畝三分地,哪怕把治政練兵的手段用到極致,頂天了也只能養出三五千精銳。
三五千人,面對動輒傾國而出的割據大國,不過是稍微大些的螳螂,擋不住滾滾車輪。
「耀州終究太小。」沈冽點點頭道。
「關中沃野千里,八水繞長安。那裡才是真正的糧倉。我們要擴軍,要立足,這長安城,必須拿在手裡。」
號稱八百里秦川的關中腹地,才是真正能讓人立下王霸基業的根基。
趙匡胤倒吸一口涼氣。
「晏昭,長安是大漢的西面重鎮。官家讓你去耀州,是讓你做長安的屏障。
你若擅自攻打長安,便是謀反!大梁的禁軍須臾便至,我們擋不住。」
「我自然不會去打大漢的長安。」沈冽搖頭失笑道,「我要打的,是叛賊的長安。」
趙匡胤瞬間明悟。
「逼反?」
「正是。」沈冽點頭,「現在留在長安的應是趙匡贊的牙將趙思綰。此人本就嗜殺成性,還有食人肝膽的惡癖。」
沈冽停頓片刻,理清了思路。
「他若不反,我到了耀州,便想盡一切辦法逼他反。
我會向長安索要糧草,向晉昌軍索要軍械,我會日日派游騎在長安城北耀武揚威。
若我步步緊逼,趙思綰見我這般行事,定會認為朝廷派我來就是為了剿滅他。
他不反也得反,只要他舉起反旗,他便是大漢的逆賊。」
沈冽眼神轉冷。
「到那時,我便有大義在手。我以耀州防禦使的名義,領兵平叛。
名正言順拿下長安,收編晉昌軍,占據關中糧倉。
朝廷不僅不能責罰我,反而要重賞我。因為我替他們守住了西面門戶。」
趙匡胤原以為沈冽去耀州只是為了建功立業,卻未曾想,沈冽圖謀的竟是整個關中霸權。
「好算計。」趙匡胤讚嘆,「可長安一旦豎起反旗,朝廷必然震怒,官家會遣大軍西征。
屆時平叛的主力是禁軍,我們耀州軍在旁助陣。就算打下長安,這果子也落不到我們手裡。」
趙匡胤說到了最要害的癥結。
大漢立國未久,禁軍戰力正值巔峰。
劉知遠絕不會憑空將關中送入沈冽之手。
「所以,不能只有趙思綰一人反。」
沈冽語出驚人。「李守貞也要反。」
趙匡胤面露疑惑。
「李守貞?他鎮守河中,扼守黃河蒲津渡,是中原通往關中的咽喉。他與此事有何干係?」
「杜重威死了。天下藩鎮中最害怕的人是誰?」沈冽發問。
趙匡胤思索片刻,心中知道沈冽想說的定是當年中渡橋舊怨,於是開口勸阻道。
「晏昭,我懂你的恨。但這只是私仇。」
趙匡胤儘量保持理智,試圖分析局勢,「你說他要反。可他如今深受皇恩,手裡握著河中府這座堅城。他吃飽了撐的,冒著滅族的風險去造反?
「元朗,你小看了這些武夫的野心。」
沈冽搖頭否定,他不能說自己有未卜先知之能,只能將這一切歸結於對人性的推演。
「李守貞當年為何降契丹?杜重威降契丹是為了當皇帝,李守貞同樣也想當皇帝。
他手底下養了一批術士,整日給他算命測字,說他有九五之尊的命格。
官家如今不動他,是因為天下初定,需要他守著黃河,若是等官家騰出手來...
沈冽沒有把話說盡。
他太清楚歷史的走向。
後漢隱帝劉承祐登基後,朝局動盪,李守貞見朝廷虛弱,立刻在河中舉起反旗,自稱秦王。
不僅如此,他還聯絡了長安的趙思綰、鳳翔的王景崇,發動了震驚天下的三鎮連叛。
這場叛亂耗費了郭威極大的心力才最終平定。
如今歷史的軌跡雖然發生了偏移,但李守貞的野心沒有變,趙思綰的瘋狂沒有變。
最大的變數,是杜重威提前死了。
但恰恰是杜重威的死,不僅斷了趙匡贊的膽氣,也斷了李守貞的所有幻想。
只要長安生亂,只要大漢的西線出現缺口,李守貞必然會趁勢而起。
「長安若反,朝廷遣軍西進。大軍途經河中,李守貞敢放禁軍過境嗎?他不敢。」沈冽推演大局。
「他怕禁軍假道滅虢,趁機拿了他。所以,只要趙思綰在長安舉旗,李守貞為了自保,也為了他那個皇帝夢,一定會跟著反。」
趙匡胤聽得冷汗直冒。
他雖是將才,但此前倒是從未接觸過這等足以顛覆天下的推演。
「兩鎮若同反,天下震動。官家只能傾國而出。」趙匡胤順著思路理清了局勢。
「河中府卡在黃河與渭水的咽喉要道。朝廷主力會被李守貞拖在河中。沒有一年半載,禁軍根本打不到長安城下!」
「這就對了。」沈冽沉聲道。
「朝廷主力被拖在東面,長安城便成了一座孤鎮。趙思綰在長安,蜀軍在大散關,而我們,在耀州。」
「這關中的棋局,便只剩下我們三家來下,誰打下長安,誰便是這關中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