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巡檢使
聽罷沈冽這番推演,趙匡胤只覺胸中氣血翻湧。
他本就是個極具野心與膽魄的武人,逢此亂世,原以為只需在陣前搏殺拼個出身。
今日方才看清,真正能定鼎天下的,從來都是撥弄時局的手段。
兩人順勢議起在禁軍中挑選將校的細務。
沈冽並未多言,心中卻早有計較。
大漢禁軍十數萬,驕兵悍將多如牛毛,他沈冽初來乍到,沒有根基,真去挖那些手握實權的將領,人家也未必肯跟著他去關中吃苦。
他要挑的,是那些如今尚在底層蹉跎,聲名未顯,日後卻能撐起一朝天下的真正悍將o
譬如趙匡胤日後結交的義社十兄弟。
石守信、王審琦、李繼勛等人。
這幾人如今皆在禁軍中充任普通隊正或都頭,聲名不顯。
旁人不知他們的底細,沈冽卻清楚得很,這群人不僅武勇過人,更皆是足以獨當一面的將才。
趁著如今風雲未起,將這幾人搜羅進耀州軍,這支兵馬才算真正有了主心骨。
議定人選;沈冽不再耽擱;當即辭別趙匡胤;打馬真奔城東郭府。
這等從禁軍調人的事,旁人去辦少不得要受兵部和樞密院的刁難,唯有請義父郭威出面,方能水到渠成。
天色漸晚,郭府門前卻停著一輛宮中式樣的馬車。
沈冽方才跨入府門,當家主母張氏便帶著幾名僕婦迎了上來。
她面上帶著幾分急色,見著沈冽,當即停步。
「晏昭,你可算回來了。」張氏上前,急聲交代道。
「我遣了三撥人去尋你,皆未尋見。宮裡來了中使,傳官家口諭,召你與你義父即刻入宮議事。
你義父已換了朝服先行一步,臨走前留了話,讓你回府後莫要耽擱,直接進禁中。」
沈冽止住腳步,出言詢問:「母親,宮中召我何事?」
張氏搖頭:「內侍嘴嚴,不肯透風,只說是官家急召你與你義父即刻入宮。你莫要耽擱,趕緊換身衣冠去大內。」
大軍班師數日,劉知遠一直忙於安撫各鎮兵馬,未曾單獨召見他。
今日突然急召,且郭威先行,顯然朝堂上出了變故。
沈冽謝過張氏,迅速換上緋色官服,徑直向內城疾馳。
皇城,文德殿。
沈冽經內侍通傳,邁步入內。
剛跨過門檻,殿內的視線便齊刷刷匯聚過來。
沈冽跨入殿中,叉手行了大禮。
殿內已坐定數人,氣氛沉悶。
上首御榻上端坐著天子劉知遠。
下側左右分列著郭威、史弘肇、楊邠,以及蘇逢吉。
這四人便是如今大漢朝堂的軍政核心。
除這四人外,殿中還添了兩張生面孔。
其中一人面容肅殺,乃是右衛大將軍王景崇,前幾日郭威帶沈冽拜門時曾照過一面。
另一人著紫袍,年歲頗輕,約莫二十五六,麵皮白淨。
這紫袍官員見沈冽入殿,視線立馬避開,不敢與沈冽對視。
劉知遠抬手示意沈冽落座,隨後指著那紫袍官員開口介紹。
「晏昭,你尚未見過,這位便是晉昌軍節度使,趙匡贊。」
沈冽落座,目光直直盯向趙匡贊。
難怪此人見自己這般作態,杜重威的死狀,怕是早已成了這位趙節帥夜夜難以安寢的夢魘。
趙匡贊被沈冽這般盯著,只覺脊背發寒,勉強擠出一個笑容,微微拱了拱手。
沈冽面無表情地回了半禮。
劉知遠未理會兩人間的暗流,直切正題。
他要的便是這種互相制衡的效果。
「人到齊了,便議正事。」劉知遠拿起案上的一份摺子,扔到一旁。
「趙卿,你將侯益的事情,再向諸位重臣陳述一遍。」
趙匡贊穩住心神,將關中的局勢和盤托出。
「臣在長安,察覺鳳翔節度使侯益近來舉止異常,常遣私使沒入深山。
臣暗中派人打探,截獲實證。
侯益那廝已向孟蜀遞了降表,蜀主孟昶大喜,正調集重兵。
蜀將何重建率大軍數萬,已向大散關逼近。」
趙匡贊言辭懇切,全然是一副對大漢忠心耿耿、洞察先機的做派。
他自然不會提及,那探知蜀軍動向的探子,本就是他自己派去成都向孟蜀請降的親信趙仙。
閣內諸公皆是人精。
侯益首鼠兩端,趙匡贊難道就是什麼貞烈之臣?
他自己遣使入蜀試探底線的事,永興、鎮國兩鎮的探子早就報上了劉知遠的案頭。
趙匡贊這番說辭,無非是拿侯益做擋箭牌,藉機向朝廷表忠心,洗脫自己的嫌疑。
劉知遠坐在龍椅上,面色平靜。
他當然知道趙匡贊在撒謊,但他需要這個謊言。
趙匡贊既然交出了長安的兵權,願意留在京城做個富貴閒人,劉知遠便大度地赦免他
的前罪。
揭穿這個謊言,除了逼反長安舊部,沒有任何好處。
政治,從來不論真假,只論利弊。
天子不發話,眾人自然默契地保持沉默,誰也不會去拆穿這個荒謬的忠臣戲碼。
「侯益狼子野心,辜負皇恩。」劉知遠定下基調,算是坐實了趙匡贊的說辭。
「蜀軍屯兵大散關,關中隨時可能燃起戰火。這天下,終究是不讓人歇息。」
劉知遠目光越過眾人,落在沈冽身上。
「沈卿。」
沈冽立刻起身,抱拳聽令。
「蜀軍若出大散關,長安必首當其衝。」劉知遠語氣凝重,「你那耀州防禦使的差遣,便在明日赴任。
朕再加封你為順義巡檢使!你去了耀州,不僅要練兵,更要巡視關中諸州縣,嚴防流寇與蜀軍細作。
若蜀軍敢踏過大散關半步,你便給朕狠狠地打回去!」
順義巡檢使。
這並非一個虛銜,耀州防禦使只是地方長官,只能管耀州一畝三分地。
加封順義巡檢使,他便有了跨州縣巡防調兵的權力。
劉知遠加上這個頭銜,等同於賦予了沈冽在關中臨機專斷、統轄各路漢軍對抗蜀軍的合法軍權。
這也正是沈冽圖謀長安最需要的東西。
「臣領旨!定不負官家重託!」沈冽朗聲應下。
趙匡贊站在一旁,聽得這軍令後,暗自慶幸自己跑得快,若是從長安晚出發幾日,撞上領兵西進的沈冽...
依著這位沈防禦的性子,自己怕是凶多吉少了。
軍務安排妥當,沈冽本以為此次議事已畢。
卻見蘇逢吉整理了一下衣冠,起身走至殿中。
「官家。」蘇逢吉奏報導。
「禮部昨日接到涼州方面的加急邊報,回鶻國主遣使入貢,使團已穿過河西走廊。
隨行車馬駱駝數百,攜帶珍寶玉石無數,算算腳程,不日便可抵達鳳翔境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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