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心照不宣
秋風吹過渭水,捲起兩岸的枯蘆葦。
大軍向西挺進,終于越過潼關,正式踏入關中地界。
視野豁然開朗,八百里秦川鋪展在眼前。
沈冽騎在墨囂背上,與王景崇並轡行在隊伍最前方。
一騎斥候自西面官道狂奔而來,馬腹沾滿泥水。
「啟稟大將軍、巡檢使!蜀軍前鋒動作極快,已然全面占領子午谷!」
王景崇接過軍報,眉頭緊鎖。
子午谷,這條橫跨秦嶺的險峻通道,向來是兵家必爭的咽喉。
蜀軍徹底控扼此地,便意味著他們隨時可以源源不斷地將兵馬、糧草傾瀉入關中平原。
「子午谷一失,蜀軍進退自如。」王景崇將軍報遞給沈冽。
「敵軍勢大,咱們只能先進駐長安城,依託李唐留下的城防,之後再想辦法與蜀軍抗衡。」
沈冽接過文書掃過一眼,將其收入袖中,只是點頭贊同。
這正是他需要的戰局,如此一來,王景崇再無其他選擇,只能帶軍進駐長安城!
大軍繼續前行,王景崇偏過頭,目光在沈冽的臉上停留了片刻。
其實,他早看穿了沈冽的想法。
什麼進駐長安共同抗敵,什麼防備蜀軍。
沈冽這番做派,圖謀的根本不是耀州那彈丸之地,而是這座長安城。
他盯上的,是晉昌軍那近萬人的兵馬指揮權,更是那空懸的晉昌軍節度使之位。
趙匡贊被召回京,這晉昌軍的兵權便成了無主之物。
沈冽一路隱忍,等的就是蜀軍壓境、長安大亂的這一刻,好名正言順地鳩占鵲巢。
這等吞併藩鎮的野心,若是換作其他朝廷大員,必定會嚴加防範,甚至暗中上疏彈劾。
更何況,沈冽不過是個初出茅廬的軍頭。
然而王景崇對沈冽的野心並未表露半分不悅,甚至在心中默許了這種逾越之舉。
關中重鎮,除了長安的晉昌軍,便是鳳翔的鳳翔軍。
沈冽想要晉昌軍,他王景崇要的,便是那鳳翔軍。
誰手裡捏著刀,誰便能坐穩那把交椅。
晉昌軍缺了節度使,鳳翔軍那邊也差不多。
王景崇此番離京,懷裡揣著官家劉知遠的密旨。
密旨上寫得清楚明白:若侯益有反心,就地格殺。
王景崇在馬背上冷笑。
什麼叫有反心?
人心隔肚皮,他王景崇既然帶兵去了鳳翔,就沒打算讓侯益活著。
不管侯益到底有沒有謀反的實質舉動,他都會親手砍下侯益的腦袋。
殺了侯益,接管鳳翔軍,他便是這關中名正言順的封疆大吏。
至於侯益到底冤不冤?難道還能去地下質問一個死人不成?
沒錯,王景崇已然將鳳翔軍視為自己的囊中之物。
兩人可謂是殊途同歸,大家都是在這亂世里搶地盤的武夫,誰也不比誰乾淨。
既然大家皆想圖謀一方鎮帥,他自然對沈冽想要拿取晉昌軍的行為沒多說什麼。
更何況,蜀國大軍壓境,單憑他王景崇一人,根本吃不下。
等他與沈冽各自坐穩了鳳翔軍與晉昌軍的節度位置,說不定還得合軍出擊蜀國。
此刻賣沈冽一個順水人情,結個善緣,才是穩賺不賠的買賣。
也就是此時,後方官道上揚起一陣塵土。
幾名驛卒連連揮動馬鞭,越過大軍後衛,直衝中軍而來。
「報!京中急遞!」
驛卒在王景崇馬前勒停,雙手高高舉起一隻封著火漆的密信。
王景崇眼中閃過期冀之色,他此前派快馬回京向朝廷求援,陳述關中兵力空虛。
這急遞送來,定然是朝廷調撥大軍西進的旨意。
他劈手奪過竹筒,捏碎火漆,抽出內里的黃絹。
視線在絹帛上快速掃過,王景崇的臉色卻瞬間沉了下來。
沒有援軍,朝廷沒有派一兵一卒來支援關右。
王景崇壓著怒火,將聖旨直接扔進沈冽懷裡。
「晏昭,你看看朝堂上那些相公們辦的好事!」王景崇語氣極差。
沈冽單手接住聖旨,展開細讀。
劉知遠在旨意中寫得冠冕堂皇,言說趙匡贊已在京中受封,念其摩下牙兵忠勇,特詔晉昌軍牙兵即刻拔營,進京領賞,以充宿衛。
這道旨意下得確實有些離譜。
牙兵,乃是節度使的親軍。
這些人多是主將的義子、同鄉,待遇最為優厚,兵器最為精銳,只知有主將,不知有朝廷。
趙匡贊離開長安去了大梁,生死未卜,留在長安的這批牙兵,本就因為失去主心骨而憂心忡忡,猶如驚弓之鳥。
在這個節骨眼上,朝廷不派援軍,反而下旨要將這批牙兵強行調入京城。
若是沒有蜀軍的出現,這或許是釜底抽薪的妙計,能徹底解除長安叛亂的隱患。
但在前線領兵的王景崇和沈冽看來,這純粹是逼人造反的昏招。
此刻蜀軍壓境,長安防務正需用這幫牙兵來一起對戰蜀軍。
若是這消息給了他們,那些牙兵定會以為朝廷要將他們調虎離山,聚而殲之。
所以說,這聖旨一旦在長安城內宣讀,那也別跟蜀軍打了。
那群牙兵必會當場譁變,斬殺朝廷使臣,閉門造反。
到時候,耀州軍與右衛禁軍只能先想辦法攻下叛亂的長安城。
腹背受敵,乃兵家死局。
沈冽看完聖旨,將其重新捲起,握在手中。
這位耀州防禦使倒是沒有流露出絲毫驚慌,也沒有順著王景崇的怒火去咒罵。
這道聖旨若是用得好,便是他拿下晉昌軍,名正言順斬殺城內牙將的最利快刀。
關鍵在於時機。
「朝廷不知關中局勢,下這等旨意,無異於逼反晉昌軍。」王景崇扯動馬韁,滿心煩躁。
「咱們進了長安,宣還是不宣?」
沈冽驅馬靠近王景崇,將那捲聖旨還給對方。
「大將軍息怒。」沈冽開口,聲音沉靜,「這聖旨,現在只有你我二人知曉。」
王景崇轉頭看向沈冽。
「晏昭,你的意思是?」
沈冽沒有絲毫猶豫,直接給出了解決方法。
「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這消息未必要現在說。」
「壓下聖旨?若是事後朝廷追究起來,你我都要擔干係。」王景崇雖也有這個想法,但終究還是對欺君這事有著畏懼之心。
「欺君之罪,總好過全軍覆沒。」沈冽直陳利害。
「如今蜀軍就在子午谷,我們大可先入城安撫軍心,只說朝廷派大軍來協防。
待擊退蜀軍,局勢穩定之後,再宣讀這道旨意也不遲。」
王景崇在心中權衡,沈冽的法子確實能解燃眉之急,但風險極大。
一旦走漏風聲,牙兵臨陣倒戈,後果不堪設想。
沈冽看出王景崇的擔憂,便也懶得繞彎子,直接給出了自己的條件。
「況且將軍去鳳翔,身邊帶的兵馬越多,底氣便越足。」
「這群牙兵是精銳,擊退蜀軍後,將軍大可以做主將這群牙兵帶在身邊,帶去鳳翔,一齊迎接回鶻使團。」
這是告訴王景崇,這群牙兵為了求生,必然會緊緊依附於這位願意保全他們的右衛大將軍。
王景崇完全可以將這支無主的精銳收編,帶著他們去鳳翔奪權。
聽完這番話,王景崇也終於開始動搖。
沈冽的話,字字句句都敲在他的軟肋上。
此番去鳳翔,若能加上這批長安牙兵,那便是十拿九穩。
沈冽這是在給他遞刀子。
是以,王景崇不再猶豫,他將那聖旨貼身塞入懷中。
「晏昭所言極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