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長安城中
且說,自打晉昌軍節度使趙匡贊星夜入京之後,這座歷經百年滄桑的李唐舊都,便是陷入了無主的狀態。
正所謂,群龍不可一日無首,趙匡贊一走,這長安城中的晉昌軍,以及整座城池的軍政大權,便順理成章地落在了晉昌軍節度副使安有規的身上。
此刻,節度使府邸堂中,木案上擺滿了珍饈美味,酒香四溢。
晉昌軍節度副使安有規端坐主位,晉國巡檢使喬守溫居於客座,兩人正推杯換盞。
「安副使,屬下敬您。」喬守溫舉起酒盞,面帶奉承道。
「小太尉此番進了京,這長安城的軍政大權便空了出來。
放眼整個晉昌軍,能擔此重任者,唯有安副使您了。
這節度使的名頭,非您莫屬。」
喬守溫這番話說得極為圓滑,本以為能討得對方幾分歡心。
不想安有規聽聞此言,不僅並未舉杯應和,反倒是將酒盞拍在了木案上。
他原本微醺的面色瞬間陰沉下來,眉頭倒豎。
喬守溫嚇了一跳,拿著酒盞的手懸在半空,心中打鼓。
還當是自己哪句話說錯了,惹了這位新貴不快。
也就是此時,安有規一拍桌案,指著喬守溫的鼻子便是一通劈頭蓋臉的訓斥。
「喬巡檢,你這稱呼該改改了。」安有規訓斥出聲。
「說的這叫什麼話?!身為大漢的朝廷命官,怎可如此不知分寸?」
「那趙匡贊算什么小太尉?他爹趙延壽乃是勾結契丹、禍亂中原的千古罪人!
他趙匡贊不過是個罪人之子!官家寬仁,留他一條性命已是天恩浩蕩。
你以後若是再敢在長安城裡用小太尉這種僭越的稱呼,休怪本使翻臉無情,以軍法論處!」
喬守溫被這番大義凜然的訓斥罵得有些發懵,只是連連點頭,將腰彎了下來。
「副使教訓得是,下官失言,下官該死。」
安有規看著喬守溫這副誠惶誠恐的模樣,臉上的怒意瞬間收斂,他重新端起酒盞,身子向後一靠。
「國不可一日無君,這藩鎮也不可一日無主,我替朝廷守著這關右的爛攤子,沒有功勞也有苦勞。
等朝廷封我為節度使的明旨下來,這節度副使的位子便空了。
我看你辦事伶俐,到時候,我自然會向官家上一道遺缺的牓子,提一提你的名字。」
喬守溫聽聞此言,一時竟不知該作何反應。
這安有規不僅是個翻臉無情的牆頭草,更是一個沒有自知之明的蠢貨。
如今蜀軍壓境,長安城內人心惶惶,這老小子不想著如何固守城池,竟還在這裡做著升官發財的美夢。
喬守溫心中無語至極,面上卻只能裝出一副受寵若驚的模樣,深深一禮:「下官多謝安副使栽培!日後唯安副使馬首是瞻!」
兩人重新落座,氣氛再次活絡起來。
喬守溫表面上千恩萬謝,低下頭去夾菜時,心中卻是罵了起來。
很顯然,安有規是個見風使舵的十足小人。
趙匡贊還在長安的時候,每次升帳議事,安有規哪次不是搶著去給趙匡贊牽馬墜蹬?
那阿諛奉承的嘴臉,比這城裡的娼妓還要下賤。
結果呢?趙匡贊前腳剛走,這安有規後腳便把「罪人之子」掛在嘴邊,翻臉比翻書還
快。
但仔細一想,這官場本就如此。
誰手裡握著權,誰便是天。
於是,喬守溫心安理得地將這鄙夷壓在心底,繼續與安有規攀談。
兩人繼續飲酒,話題轉到了剛剛從大梁返回的節度判官李恕身上。
「說起李判官,他這次去大梁,倒是辦了件稀罕事。」喬守溫放下筷子,湊近了些。
「他回來的時候,帶了個頭髮花白的老漢。那老漢穿著粗布短褐,滿手老繭,一看就是個下苦力的軍漢。李判官卻對那老漢客氣得很。」
安有規剔著牙,滿不在乎。
「他一個判官,帶個軍漢回來作甚?」
「下官也好奇,便去問了。」喬守溫答道。
「李判官說,那老漢名叫劉延,是他在大梁城裡偶然遇見的遠房親戚,說是老家在河東,早年遭了兵災走散了。
這老漢精通相馬,李判官便托我,想在城門守軍里給這老漢謀個差事,賞口飯吃。」
安有規聽罷,嗤笑一聲。
「遠房親戚?李恕祖籍魏州,哪來的河東親戚?
定是他在大梁城裡收了別人的好處,又抹不開面子,這才把人塞到我們長安來。」
安有規擺了擺手。
「罷了,他李恕好歹是去京中走了這一遭,給他個面子。
你明日去營里打聲招呼,隨便給那老漢安排個隊正的職司。」
喬守溫點頭應下。
區區一個隊正,手下不過十個人罷了,這位置給也便給了。
不過都說到這兒了,那話題自然而然地便移到了當今天下最惹人注目的那個人身上。
「安節帥。」喬守溫換了稱呼,試探著提起。
「李判官在京中,不僅見到了官家,還見到了一個人。
聽李判官的隨從說,朝廷已經下了明旨,加封那人為順義巡檢使。
這幾日,估摸著已經出京,奔著咱們關中來了。」
安有規剔牙的動作猛地停住。
他太清楚喬守溫說的是誰。
「沈冽來便來。」安有規將牙籤扔在地上,坐直身軀。
「他是個防禦使,去的是耀州,耀州那窮鄉僻壤,連個像樣的城牆都沒有。
再說了,順義巡檢使與我們長安何干?」
喬守溫看著安有規。
安有規雖然嘴上說得強硬,但喬守溫分明看到,安有規去端酒杯的右手,在微微發抖。
酒水在杯中晃蕩,泄露了他的真實情緒。
喬守溫心知肚明。
很顯然,安有規怕了。
這人向來是個欺軟怕硬的性子,當年在河中府,安有規便是個只敢欺壓百姓的庸官。
後來跟著趙匡贊來了長安,更是處處逢迎。
杜重威好歹還有官家庇護,尚且被沈冽一刀一刀活剮了。
安有規手裡連兵權都沒捂熱,面對沈冽這活閻王,他豈能不怕?
「節帥說得對,他去他的耀州,咱們守咱們的長安。」喬守溫順著安有規的話往下說,給他找台階下。
「咱們長安城牆高大,護城河極寬。城裡還有晉昌軍的精銳駐守。
他沈冽就是生了三頭六臂,也不敢在長安城放肆。」
安有規聽到城牆高大四個字,似乎終於找回了些許底氣。
「沒錯!」安有規拔高了嗓音,似乎在給自己壯膽。
「這長安城是李唐留下的都城。他沈冽算個什麼東西?不過是個運氣好的軍頭罷了。
郭威認他做義子,那是郭威瞎了眼,他若敢帶著人來長安城撒野,本將定叫他有來無回!」
也就是此時,堂外的秋風撞開了一扇未關嚴的窗戶,砰的一聲。
安有規嚇得渾身一哆嗦,身子險些滑下去。
他臉色煞白,驚恐地看向窗外,直到看清只是風吹的,這才喘著粗氣重新坐穩。
喬守溫低著頭,強忍著沒有笑出聲來。
這便是如今長安城名義上的最高長官。
一個色厲內荏、胸無大志的蠢貨。
喬守溫端起酒壺,給安有規斟滿酒。
「節帥息怒,不過是一陣風罷了。」喬守溫安撫道。
「咱們不提那晦氣的人。下官聽說,城內的趙牙將這幾日正在營中整頓兵馬。
有他在城裡,咱們這長安便穩如泰山。」
聽到趙思綰的名字,安有規的臉色變得更加難看。
沈冽是外患,那趙思綰便是內憂。
趙思綰那生吃人膽的殘暴名聲,同樣讓安有規夜不能寐。
「趙思綰是個粗鄙武夫,懂得什麼整頓兵馬。」
安有規冷哼一聲,卻沒敢說出太過分的話。
「讓他管好自己手底下的兵。沒有本使的軍令,任何人不得私自調動城防。違令者,軍法處置!」
這道命令下得毫無底氣。
安有規自己心裡也清楚,晉昌軍的那些兵卒,未必把他這個節度副使放在眼裡。
他們真正畏懼和服從的,只有那群敢帶頭殺人放火的牙將。
「對了!」安有規想了想,又開口道。
「多派幾路斥候,去打探耀州軍的動向。一旦發現沈冽的兵馬進入關中地界,立刻回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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