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還沒亮。
沈硯輕手輕腳地掀開薄毯,準備去廚房做飯,衣角卻被人輕輕的拽住。
秦雪的頭髮有些散亂,半支著身子靠在炕頭,「你今天別做早飯了。」
沈硯停下動作,轉身幫她把滑落的薄毯往上拉了拉,「怎麼了?身體不舒服?」
「哪有。」秦雪鬆開手,下巴朝廚房揚了揚,「今天鋪子不是要上新點心嗎?正事要緊,你趕緊去盯著。」
「昨晚那油茶麵太香了,我還沒吃夠。一會兒我洗漱完,喊田姨給我沖一碗就行。」
沈硯笑了笑,他心裡清楚,秦雪這是怕他耽誤了鋪子裡的事,變著法兒趕他出門。
「行。」沈硯順著她的話應下,「那你在家好好待著,到時候讓田姨再給你臥兩個雞蛋。」
秦雪連連點頭,催促他趕緊走。
沈硯穿好衣服,去院裡接水洗了把臉,隨後推著自行車出了院門。
這時候的胡同里還沒多少人,只有幾個早起的街坊端著尿盆往公廁走。
沈硯跨上自行車,順著南鑼鼓巷一路騎向前門大街,初夏的晨風一吹,早起的困勁散了個乾淨。
福源祥的鋪門還沒卸板,沈硯把自行車停在後院,推門走進後廚。
屋裡亮著燈,楊文學坐在案板前,手裡端著個細眼羅篩,腦袋一點一點地打著瞌睡。
門軸一響,楊文學猛地打了個激靈,趕緊把羅篩擱穩。等看清是沈硯,他立馬站直,拿袖子抹了把臉。
「師父,您來了。」楊文學嗓子有些沙啞。
沈硯掃了一眼案板,那上面擺著兩個大瓷盆,一個裝著烏黑髮亮的芝麻粉,另一個裝著白花花的糖霜。
「昨晚沒回家?」沈硯走到案板前。
楊文學的眼底布滿血絲,「回去也睡不踏實。我怕今天開工出岔子,就在後院對付了一宿,把料又過了幾遍篩。」
沈硯捏起一小撮黑芝麻粉,在指腹上輕輕一捻,粉末滑膩沒渣,摸不到半點粗糙的顆粒,這要是沒下死功夫,絕對磨不到這地步。
「幹得不錯。」沈硯拍了拍手上的殘粉,「去後院拿涼水洗把臉,精神精神,準備開工。」
楊文學得了誇獎,咧嘴一樂,痛快地應了一聲,轉身跑去洗臉。
後廚的門又響了,趙德柱興沖沖地推門進來,懷裡還死死抱著個大布包。
「沈爺,東西弄妥了!」趙德柱把大布包往空案板上一擱。
隨後解開布包的系帶,一層層掀開,露出裡頭碼得整整齊齊的仿古漆盒。
沈硯走過去一看,漆盒通體暗紅,蓋子上雕刻著歲寒三友的圖案,松、竹、梅的線條極順,刀工透著股老道。
趙德柱捧起一個漆盒,揭開蓋子往沈硯跟前一湊,「沈爺,您過過眼。」
漆盒內部分成六個小方格,底層鋪著一層裁得方方正正的宣紙,宣紙上面又墊了一層防油滲的油紙,光是這包裝就透著股文氣。
「琉璃廠那邊的老手藝人連夜趕出來的。」趙德柱搓著手,「這盒子挺有分量,絕對拿得出手。」
沈硯拿起一個漆盒掂了掂,分量壓手,雕工精細,他把蓋子合上,「啪」的一聲脆響,嚴絲合縫。
「老趙,這事辦得漂亮。」沈硯夸道。
趙德柱嘿嘿一笑,「那也得是您的點子絕,這盒子配上咱們的徽墨酥,那些捏著特需票的主兒,非把咱們鋪子的門檻踩平了不可。」
沈硯把漆盒放下,轉頭衝著正在洗手的楊文學和石頭招了招手,「過來,開工!」
兩人趕緊把手擦乾,走到案板前站定。
沈硯取過昨晚備好的烏黑粉料,又挖出按比例稱好的豬油,隨後他把豬油放進粉料里,雙手探入盆中,靠手心的熱氣把豬油焐化。
「做這徽墨酥,揉料是基礎。」沈硯邊揉邊講解,「手上的動作要快,不能讓豬油化得太狠,不然料就懈了。」
他雙手在盆里來回搓碾,將結塊的粉料全部搓散,隨著油脂的滲入,原本鬆散的粉料開始抱團,顏色也跟著發深,最後變得烏黑油亮。
沈硯洗淨手,從柜子里拿出三副模具,將其中兩副備用的遞給楊文學和石頭。
「填料。」沈硯抓起一把烏黑的粉料,填入自己手裡的模具中,用手指按實,接著再填一層。
楊文學和石頭學著他的樣子,把模具填滿。
沈硯拿起一把木槌,對準模具頂部的木塞。
「看仔細了,這敲擊的時候不能楞砸。」沈硯舉起木槌,「要用手腕的寸勁兒,讓力道傳進粉料里,把裡頭的空氣擠乾淨,讓粉料借著油勁兒徹底抱團。」
沈硯手腕一抖,木槌精準砸在木塞上。
「篤!篤!篤!」
聲音清脆,毫無悶響,這股勁兒順著木塞透進去,把粉料里的空氣全給擠了出去。
約莫敲了幾十下,沈硯收槌,拔出木塞,將模具倒扣。
木槌沿邊輕磕了兩下,隨後捏住模具的邊緣往上一拔,一塊宛如徽墨的糕點順勢滑出,糕體烏黑髮亮,底部的「福源祥記」四個篆字清晰飽滿。
楊文學和石頭各自拿起木槌,對準面前的模具。
石頭膀子一晃,一槌子砸下去,發出一聲沉悶的「砰」。
楊文學見狀不敢使大勁,試探著用手腕發力,木槌落下去後聲音卻有些發飄。
兩人敲完,學著沈硯的樣子脫模。
石頭雙手握住模具,往上一拔,底下徽墨酥的邊緣直接塌了一大角,糕體表面還汪著一層亮晶晶的豬油。
楊文學見狀,手底下更輕了,他慢慢提起模具,糕體倒是完整,可底部的篆字糊成了一團,邊角還往下掉粉。
「殘次品。」沈硯指了指兩人面前的糕點。
石頭撓了撓頭,「沈師傅,我這力氣使大了,把裡頭的油給砸出來了。」
楊文學盯著自己那塊字跡模糊的糕點,咬了咬牙,「我力道欠了,粉料沒抱緊。」
沈硯把那兩塊殘次品拿起來,直接捏碎,重新扔回料盆里。
「知道問題出在哪就行,石頭,你那是砸鐵,不是敲糕點,把胳膊上的死力氣卸了,靠手腕去抖。」
「文學,你別怕把模具敲壞,勁兒得透進去,不然這糕點拿在手裡就碎,怎麼裝盒?」
沈硯重新填滿模具,拿著木槌站在兩人中間,「跟著我的頻率,聽聲音。」
沈硯手腕落下,清脆的「篤」聲響起,楊文學和石頭趕緊跟上。
後廚里響起了錯落有致的敲擊聲。
沈硯一邊敲,一邊觀察兩人的動作,時不時提醒一下石頭收力,或者踢一腳楊文學的小腿,讓他站穩。
半個多小時練下來,不知道捏碎回爐了多少殘次品。
楊文學的額頭上全是汗,他盯著面前的木塞,手腕一抖,木槌落下。
「篤。」
聲音清脆,透著股韌勁兒,他拔出木塞,倒扣模具,小心翼翼地將模具拔起。
一塊烏黑髮亮、字跡飽滿的徽墨酥立在案板上,無論是光澤還是硬度,都和沈硯做的那塊相差無幾。
沈硯拿起那塊徽墨酥,在手裡轉了一圈,點了點頭。
「找到這股勁兒了,剩下的你自己來敲。石頭,你在旁邊看著他敲,先別上手,把這聲音記在腦子裡。」
沈硯放下木槌,退到一邊。楊文學重新填料,手底下越發熟練,後廚里再次響起清脆的敲擊聲。
前廳。
陳平安手裡拿著一塊嶄新的水牌,走到鋪子門口最顯眼的位置。
街面上已經有不少人在排隊,都是衝著福源祥的新點心來的。
自打出了糕點票,不少鋪子都不再折騰新品,生怕賣不動賠個底兒掉,唯獨福源祥,從昨天起,要出新點心的風聲就刮遍了四九城。
陳平安把水牌掛好,木牌上寫著幾行大字。
「新品『徽墨酥』,特需票專供,每日限售二十盒,每盒六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