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外的街坊們立馬往前涌了兩步,伸長脖子盯著牌子上的字。
「六塊錢?還他娘的要特需票?這福源祥是瘋了吧!」一個穿著打補丁藍布褂的漢子扯著嗓門嚷嚷,手指頭直戳水牌方向。
「人家寫得明白,特需票專供,咱們這平頭百姓,連票長啥樣都沒見過,跟著瞎操什麼心。」一個抄著手的大爺往地上啐了一口,「我倒要看看,誰家有錢燒得慌,買這玩意兒。」
街坊們嘴裡說著酸言酸語,全當是在看笑話。在他們眼裡,點心就是過年走親戚提溜的果匣子,頂天了也就一塊多錢一斤,六塊錢一盒,簡直是搶錢。
跟街坊們隔著幾步遠,排在隊伍最前頭的十幾個人卻連頭都沒回。
這撥人穿著講究,不是中山裝就是筆挺的列寧裝,手裡都捏著紅鋼印的特需票。
他們壓根沒搭理後面街坊們的抱怨,注意力全在那名字上。
「徽墨酥?有點意思。」一個穿著灰長衫、戴著玳瑁眼鏡的老學究撫著下巴,「咱們四九城的餑餑,向來按形色味叫名兒,福源祥居然敢拿文房四寶里的『墨』來做文章,這鋪子膽子倒是不小。」
旁邊一個夾著公文包的中年人搭腔,「您老見多識廣,這徽墨酥到底是個什麼講究?」
老學究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慢條斯理地開口,「南唐李廷珪造墨,豐肌膩理,光澤如漆。這福源祥既然敢把點心叫徽墨,想必是用了上好的黑芝麻,用水磨工夫,做出了那股烏黑髮亮的質感。若只是徒有其表,那他這招牌可就砸了。」
這番話一出,前面這排主顧的胃口全被吊了起來,一個個探頭往鋪子裡張望,恨不得立刻見識見識這稀罕物。
一門之隔,趙德柱站在門檻內,聽著外頭的動靜,笑得合不攏嘴。
沈爺這腦子到底是怎麼長的?街坊們嫌貴,那是因為這東西本來就不是賣給他們的。
這幫捏著特需票的主兒,平時什麼好東西沒吃過?他們缺的根本不是一口吃的,是個能拿來消遣、能彰顯身份的玩意兒。
光憑「徽墨酥」這三個字,再搭上這價碼,直接把這幫人的心思給拿捏的透透的。
掛在牆上的座鐘敲響,趙德柱清了清嗓子,把木門往兩邊一推。
「各位主顧,福源祥今天上新!」趙德柱站在台階上,拱了拱手,「規矩都在水牌上寫著,徽墨酥每日僅限二十盒,一人限購一盒。」
老學究第一個擠到櫃檯前,他從兜里掏出一張嶄新的紅鋼印特需票,外加六塊錢,一把拍在櫃檯上。
「少廢話,趕緊把那徽墨酥拿出來!老朽倒要見識見識,你們這徽墨酥到底有沒有李廷珪墨的骨相!」老學究語氣急切,眼睛直勾勾的盯著陳平安。
陳平安收了錢票,仔細驗過特需票的真偽,轉身走到木貨架前,雙手捧出一個暗紅色的仿古漆盒,穩穩噹噹的擱在櫃檯上。
老學究的眼睛一下就定在了那個漆盒上。
盒蓋上雕著歲寒三友,松枝蒼勁,竹葉挺拔,還點綴著幾朵梅花。
老學究伸手摸了摸漆盒的紋路,指腹順著雕花摩挲了兩下,連連點頭。
「好物件!古意盎然,光這裝點心的匣子都透著股風雅,掌柜的費心了。」老學究的語氣軟了不少。
陳平安笑著欠了欠身,「您過獎,您要不要先驗驗貨?」
「勞駕,開盒吧。」老學究收回手,催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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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平安點點頭,伸手解開漆盒側面的銅扣,輕輕掀開蓋子,裡面鋪著一層防油滲的油紙,上面墊著裁得方正的宣紙。
陳平安捏住宣紙的一角,往旁邊一撥,六塊烏黑髮亮、印著「福源祥記」篆字的徽墨酥整整齊齊地碼在格子裡。
糕體表面平滑,泛著一層油光,看著就跟真正的上等徽墨一模一樣。
老學究的身子往前探了探,「這……這真是點心?」
他摘下玳瑁眼鏡,拿袖子擦了擦又戴上,死死盯著那六塊黑漆漆的物件。
「鬼斧神工!簡直是鬼斧神工啊!」老學究激動得鬍子直抖。
原本在後頭看熱鬧、說風涼話的街坊們,這會兒全安靜了,他們伸長了脖子,越過前面人的肩膀往櫃檯上瞅。
等他們看著那些真跟墨塊似的糕點,再聞著空氣里飄出來的芝麻香和豬油味兒,一個個全閉了嘴,這玩意兒看著就金貴,難怪敢賣這個價兒。
老學究伸出手,輕輕地捏起一塊徽墨酥,手指一碰,察覺出糕體硬實不散,他這才放下心來,把糕點送入口中咬了一小半。
牙齒剛碰上糕體,那烏黑的酥塊直接在舌尖化開,豬油的葷香混著炒熟的芝麻味,瞬間在嘴裡散開。
老學究閉上眼睛,細細咀嚼,連一點碎渣都沒吃出來,半晌,他睜開眼,一拍大腿。
「好!入口即化,甜而不膩!」老學究豎起大拇指,「不僅有墨之形,更有風雅之骨!這六塊錢花得值!」
說完,他趕緊把剩下的半塊扔進嘴裡,生怕跑了味兒似的。
後面排隊的主顧一看老學究這反應,再看看那精美的漆盒,全著急了。
「給我來一盒!這是票和錢!」
「別擠別擠!我排在前面的,先給我拿!」
十幾個人揮舞著手裡的特需票,拼命的往櫃檯前面擠,生怕落於人後。
陳平安和二嘎子趕緊招呼。
「大家排好隊,都有都有!二嘎子,驗票收錢!」陳平安一邊喊著,一邊從貨架上往下搬漆盒。
不到半個鐘頭,二十盒徽墨酥就賣的連個渣都沒剩,貨架上空空如也。
排在隊伍後半截,捏著特需票卻沒買到的主顧,急得直抱怨,「怎麼就沒了?我這大老遠從西城趕過來的!」
旁邊一個穿著襯衫的胖子眼珠子一轉,盯上了前面剛買到手的一個主顧。
胖子湊過去,從兜里掏出兩張大黑十。
「同志,打個商量。你這盒讓給我,我多給你五塊錢,怎麼樣?」胖子壓低嗓音。
那人把漆盒往懷裡一摟,「去去去,誰差你那五塊錢,不賣!」
胖子不死心,又加了價,「十塊!我出十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