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兩人要在鋪子裡掰扯起來,趙德柱趕緊從櫃檯後頭繞了出來,他臉上掛著和氣生財的笑,卻硬生生擠到兩人中間。
「二位,您二位消消氣。」趙德柱拱了拱手,「這徽墨酥金貴,大家都稀罕,這我能理解。」
他聲音壓低了些,「可公家有明文規定,這糕點是憑票供應,不允許私人買賣,這要是被市管會的人撞見了,咱們誰也脫不開干係,您說是不是這個理兒?」
胖子聽見「市管會」這幾個字,臉色當時就變了,趕緊把錢塞回了兜里。
趙德柱臉上的笑意收了幾分,身子往旁邊一側,指了指鋪子外頭。
「您二位要是有什麼私交,想怎麼著,那是您二位的事,但在咱們福源祥的鋪子裡,可千萬別提買賣的事。」
胖子哼了一聲,轉身出了鋪子。趙德柱衝著剩下沒買到的人拱手作揖。
「各位,徽墨酥今天就這二十盒,實在是對不住。您各位要是真好這一口,明日請趕早。或者大夥可以看看鋪子裡的其他點心,面果兒和孫尼額芬白糕都還備著,手藝一樣不差。」
人群散去了大半,剩下的幾個人退而求其次,拿票買了些白糕和面果兒。
前廳的喧鬧聲,清清楚楚地傳進了後廚。
石頭正在水池邊洗羅篩,聽著外頭搶購的動靜,激動得把手裡的刷子一扔。
「文學哥!你聽見沒!搶光了!半個時辰就搶光了!」石頭壓著嗓子,臉憋得通紅。
楊文學坐在條凳上,捏著干棉布一點點蹭去木槌上的油污,聽見石頭在旁邊咋咋呼呼,他笑著搖了搖頭。
「石頭,你嚷嚷什麼?真以為咱倆有多大本事?」楊文學把擦乾淨的木槌擱在案板上,聲音沙啞,「人家搶的,是師父配出來的料,是那套敲擊模具的勁兒,咱們倆頂多算是出了把子力氣。」
他抬起頭看了石頭一眼,拿話敲打他。
「師父把這手藝教給咱們,是讓咱們端穩飯碗,你可別因為外頭搶了幾盒點心,心就飄了,真要離了師父的配方,咱們可還差得遠呢。」
石頭被說得冷靜了不少,他撓了撓後腦勺,乾笑了兩聲。
後廚的門帘被掀開,沈硯邁步走了進來,他剛才在靜室看書,一掀帘子,正巧把楊文學這番話聽得清清楚楚。
沈硯多看了楊文學兩眼,隨後走到案板前,用手指敲了兩下,「這套做法,你們練熟了嗎?出品穩定了嗎?」
楊文學和石頭立馬收起笑,神色一正。
「能掏出特需票買點心的,那都是些什麼人?他們的嘴多刁?」沈硯看著兩人,「今天他們圖個新鮮,加上咱們的點心確實過硬,這才搶著買。」
「可以後呢?但凡你們哪天敲出來的徽墨酥,油不夠潤,或者字跡缺了一角,趕不上今天這水準,主顧轉頭就能來找麻煩,到時候砸的是咱們的招牌。」
楊文學站起身,語氣鄭重,「師父,您放心,我跟石頭心裡有數,這手藝我們肯定往死里練,絕不給鋪子掉鏈子。」
石頭也趕緊接茬,「沈師傅,我以後敲模具肯定收著勁兒,絕不拿次品糊弄!」
沈硯看著楊文學熬得通紅的雙眼,語氣緩和了些。
「行了,別在這表決心了。」他下巴朝門外的方向一揚,「文學,你熬了一宿,現在立刻回家睡覺。」
楊文學一愣,連忙擺手,「師父,我沒事,我還能頂得住,一會還得做白糕,我……」
話沒說完,沈硯一個眼神橫了過去,「我的話不管用了是吧?」
沈硯臉一板,「你這副沒精打采的樣子,下午拿什麼備料?真要出了什麼問題,我第一個拿你是問。現在,馬上回去休息。」
楊文學見師父這個架勢,不敢再頂嘴,老老實實地走到牆邊,把圍裙摘下來,衝著沈硯鞠了一躬。
「師父,那我先回去了,明天一早我準時過來。」
「昨天是文學帶人幹的,今晚輪到你。晚上帶幾個夥計加個班,把明天要用的粉料過篩備好,標準跟今天一樣。」
石頭一拍胸脯,大聲應和,「沈師傅,您就擎好吧!我保證把料備得乾乾淨淨,絕不耽誤明天開工!」
安排妥當後廚的事,沈硯掀開門帘,走到前廳。
前廳里,買點心的主顧已經散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幾個買白糕的主顧還在排隊。
陳平安在櫃檯前忙活著稱重打包,趙德柱則站在櫃檯最里側,手裡捏著一沓嶄新的特需票和一疊大黑十,笑得合不攏嘴。
「沈爺!」趙德柱看見沈硯出來,趕緊迎上去,壓低聲音,「今天這仗打得太漂亮了!二十盒徽墨酥,連半個時辰都沒撐到,全空了!這幫人掏錢掏票,眼都不眨一下!」
沈硯走過去,瞥了一眼他手裡的票據,「財不外露,趕緊鎖櫃裡,別弄得跟沒見過世面一樣。」
趙德柱嘿嘿的笑著,拉開抽屜把錢票仔細鎖好,鑰匙揣進懷裡。
隨後湊到沈硯耳邊,壓低聲音,「沈爺!您看咱們要不要趁熱打鐵,去區委匯報一下成績,報個喜?順道探探口風,看能不能再批點物資下來,哪怕給鋪子裡的夥計們加點福利也是好的啊。」
沈硯點了點頭,算是應了,「可以,你再帶一盒徽墨酥,就說是鋪子剛出的樣品,請領導掌掌眼、批評指正。」
說到這,沈硯話音一頓,「記住,人家留下了,那是幫助咱們手藝人;要是推辭,你就順著話音拿回來。咱們是去匯報成績,規規矩矩的,別沾染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俗氣,懂嗎?」
趙德柱聽完連連點頭,「得嘞!明白您的意思,我這就去安排!」
沈硯轉頭看向櫃檯前的陳平安。
「平安,明天照舊,不管是誰來,沒特需票一律不賣,有人鬧事就讓二嘎子去外面喊巡邏隊。」
陳平安一邊給顧客遞紙包,一邊點頭,「沈師傅您放心,規矩我都記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