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鋪子裡的事交代完,沈硯沒再多留,他跨上自行車,順著前門大街往回騎。
秦雪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算算日子,也快生了。田桂芳早早的就把尿布、小被子給備齊了,可沈硯總覺得還少點什麼。
他放慢車速,腦子裡過了一遍正房的陳設,缺個嬰兒床,還得有個出門用的小推車。
總不能讓孩子成天在炕上躺著,等大一點,推出去曬曬太陽也方便,兩世為人,好不容易有了血脈相連的骨肉,這東西自然得置辦周全。
沈硯沒回南鑼鼓巷,一拐車把,直奔東四牌樓,那邊有個國營的信託商店,運氣好的話,興許能淘換到合適的。
這年頭的信託商店可跟後世的二手市場不一樣,算是公家統購統銷的一環,裡面雜七雜八的什麼東西都有。
沈硯把自行車停在門口,拔了鑰匙揣進兜里,推門走進去,一股樟腦丸混著灰塵的味兒直衝鼻腔。
店裡光線不太好,今年光景特殊,大部分來這裡的都是拿家裡舊物換口糧錢的窮苦人。
沈硯剛進門,就看見旁邊櫃檯有個漢子,正捧著個黃銅盆跟鑑定員掰扯。
「同志,這可是純銅的,我爺爺那輩傳下來的,您再給加兩毛錢吧,家裡實在揭不開鍋了。」漢子弓著腰,苦著臉哀求。
鑑定員連眼皮都沒抬,拿著小錘子在銅盆上敲了一下,「就這價,愛賣不賣,不賣趕緊走。」
漢子咬了咬牙,最終還是把銅盆推了過去,換回了幾張毛票。
沈硯收回目光,順著過道往裡走,玻璃櫃檯里擺著舊手錶、收音機,甚至還有幾件半新不舊的呢子大衣,袖口都磨得發亮了。
他徑直走到最裡頭的家具區,轉了一圈。
靠牆根堆著幾個掉漆的舊馬扎,旁邊立著兩個豁了口的破木箱子,再往裡是幾張斑駁的八仙桌,桌面上的漆皮翹起老高,腿腳看著也不太利索。
根本沒見著嬰兒床的影子,連個帶軲轆的小推車都沒有。
櫃檯後面,一個穿著藍布工作服的年輕店員正靠在椅子上打哈欠,手裡有一搭沒一搭地翻著一本破了皮的《鐵道游擊隊》連環畫,沈硯走進來轉了半天,他全當沒看見。
沈硯走到櫃檯前,屈指敲了兩下,「同志,打聽個事。」
店員翻過一頁連環畫,從鼻子裡哼了一聲,頭都沒抬。
「要什麼自己看,櫃檯里都有標價,大件家具在那邊,公家買賣,概不講價。」
態度生硬,連眼皮子都懶得抬,但沈硯見怪不怪,這年月的供銷社和信託商店的年輕售貨員,大半都是這副大爺做派。
他把手伸進褲兜,摸出包帶著過濾嘴的煙,手指在煙盒底下一彈,抽出一根,順著櫃檯台面推了過去。
「同志,受累問兩句。」
店員餘光掃見櫃檯上的東西,翻書的動作直接停住了。
這年月,普通人抽個大生產、經濟煙就算不錯了,帶過濾嘴的可是稀罕貨,一般的幹部都抽不著。
店員放下連環畫,身子立刻坐直了。
他雙手把那根煙拿起來,湊到鼻子底下深吸了一口,趕緊夾在耳朵後頭,臉上那愛搭不理的勁兒瞬間散了,換上副笑臉。
「哎喲,您太客氣了。您想尋摸點什麼物件?我給您翻翻帳本。」店員站起身,身子往前探,語氣十分親熱。
沈硯把煙盒裝回兜里,直奔主題。
「我想找個嬰兒床,或者那種老式的小推車。家裡媳婦快生了,尋思著提前備好,你們這兒有嗎?」
店員聽完,左右看了看,見這裡沒別人,便壓低了聲音,「您還真問著了,庫房裡確實壓著兩張舊的,一直沒擺出來。」
沈硯剛要接話,店員卻擺了擺手,攔住了他。
「不過啊,哥哥,我看您是個講究人,我好心勸您一句,那玩意兒您最好別買。」
沈硯看著他,「怎麼說?」
店員拿手擋在嘴邊,聲音壓到最低,「這舊嬰兒床,一來是不如新的結實。木頭放久了發糟,榫卯也松,小孩子在裡頭亂蹦亂跳,萬一哪天散了架,傷了孩子,那不是鬧著玩的。」
沈硯點點頭,這倒是實話,店員神神秘秘地往下說。
「再一個,您想想,這年頭誰家的孩子好好的,把這物件拿出來賣?多半是……」
店員沒把話說透,只是拿手比劃了一個隱晦的動作。
「夭折了的。」他聲音壓得極低,「這東西講究個忌諱,您家嫂子馬上要生,大喜的事兒,弄這麼個沾了晦氣的舊物什回去,心裡膈應不說,對孩子也不好啊。」
沈硯聽完笑了,這小伙子倒是個實在人,拿了一根煙,連底都交了,沒想著糊弄人清清庫存。
「行,承你這句吉言,那舊的我就不要了。」沈硯站直身子,「不過,你們這兒天天收舊貨,認識的人多,有沒有什麼門路,或者認識哪位手藝好的木匠師傅,能現打一個的?」
「您還真問對人了。」店員挑了挑大拇指,「我們這信託商店收上來的舊家具,常有缺胳膊斷腿的,都是找附近胡同里的一位老師傅修的。那手藝,絕了。」
沈硯來了興致,「哦?怎麼個絕法?」
「那位師傅姓魯,街坊們都管他叫魯三斧。」店員壓低聲音,「聽說早年間是造辦處出來的,專門伺候宮裡貴人的,玩木頭那叫一個出神入化,人家打家具,不用一根釘子,全是榫卯,還嚴絲合縫,水潑不進。」
沈硯心裡有了數,「那打個嬰兒床,大概得多少錢?」
店員伸出兩根手指,在半空中比劃了一下。
「連工帶料,差不多十五到二十塊錢,得看您選什麼木頭,要是挑好料,可能還得往上加。」店員咂了咂嘴,「這價錢可真不便宜,夠普通工人干一個月的了,不過人家的手藝確實值。」
十五到二十塊,對普通人家是筆巨款,但對沈硯來說,簡直是九牛一毛。
沈硯也沒廢話,伸手從兜里摸出兩毛錢,順著櫃檯推了過去,「拿去買包煙。指個道吧。」
店員看見那兩毛錢,眼睛都亮了,這年月,兩毛錢能買兩個大肉包子了,這茶水錢給得痛快。
他麻溜地把錢揣進兜里,笑得更歡了。
「哥哥,您是個痛快人。」店員指了指門外,「您出了咱們店,往燈市口那邊走,燈市口後身有一條胡同,最裡頭那家,兩扇黑漆木門,門環上纏著紅布條的,就是魯三斧的家。」
「您去敲門,就說是信託商店小李介紹的,他准給您開門。」
沈硯記下地址,沖店員點了點頭,轉身出了信託商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