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輪軋過南鑼鼓巷的青石板路,停在九十四號院門前。
沈硯推車跨過門檻,車后座綁著那兩包在百貨大樓買的細棉布。
田桂芳正端著簸箕從廚房出來,瞧見沈硯推車進院,趕緊把簸箕擱在窗台上,迎上前。
「買回來了?」田桂芳伸手解開車座後的麻繩,把那兩包細棉布抱在懷裡,手指在布面上仔細摩挲了兩下。
「這料子真不錯。」田桂芳連連點頭,「摸著軟和,顏色也好,小孩子的皮膚嫩,用這種細棉布包邊做墊子最合適不過了。我剛才還琢磨,要是買不到合適的,就拆兩件舊棉襖改一改。」
秦雪正坐在葡萄架下的竹椅上乘涼,她看見沈硯額頭上的汗,扶著椅背站起身,從兜里掏出一方手帕,往前迎了兩步。
沈硯趕緊走過去,把手帕接了過來。
「我自己來,你挺著個大肚子還折騰啥。」沈硯嘴上埋怨著,動作卻十分輕柔的扶著秦雪重新坐回竹椅上。
「怎麼出了這麼多汗,外頭很熱?」秦雪重新坐穩,仰著臉看他。
「百貨大樓人多,挑布料的時候多轉了幾個櫃檯,燜得慌。」沈硯把手帕揣進褲兜,拉過一張椅子坐在秦雪身旁。
玉華台和百貨大樓那些事,他一個字都沒提,秦雪現在身子重,外頭的腌臢事沒必要往家裡帶。
田桂芳也沒察覺出什麼異樣,她這會兒的心思全在布料上,她把細棉布平鋪在石桌上,轉身從屋裡拿出一把大剪刀和一根軟尺。
「小沈,你把那小推車推過來,我量量尺寸,今天下午先把墊子給裁剪出來。」
沈硯應了一聲,走到屋裡把那輛新打的小推車搬到院子中央。
田桂芳拿著軟尺,在推車底座上比量,嘴裡念念有詞。
秦雪在一旁摸著肚子問沈硯,「你說這孩子生下來,長得像誰?」
「像你最好,漂亮。」沈硯笑了笑,伸手理了理秦雪的頭髮。
「要是像你,那可就皮了。」田桂芳在旁邊插了一句嘴,手上穿針引線的動作一直沒停。
沈硯靠著椅背,聽著知了的叫聲,心裡盤算著福源祥接下來的生意。
徽墨酥已經打響了名頭,接下來得看看什麼時候再出一款新點心,至於林遠征那幫人,他根本沒在放心上,李大勇那邊就夠他喝一壺了。
同一時間,軋鋼廠,保衛科辦公室。
李大勇把林秀送上公交車後趕回軋鋼廠,他大步跨進辦公室,反手摔上木門。
屋裡幾個正在抽菸侃大山的保衛幹事嚇了一跳,趕緊掐滅菸頭,齊刷刷站了起來。
「科長!」
「都把手裡的活停了。」李大勇走到辦公桌後,拉開抽屜,翻出一疊公文紙,重重拍在桌面上。
幾個幹事互相對視一眼,趕緊圍攏過來。
「科長,出什麼事了?」資歷最老的幹事老周問。
「拿筆,我說你寫。」李大勇把鋼筆推到老周面前,雙手撐著桌面,眼神嚇人。
老周趕緊拔下筆帽,翻開公文紙。
「記!今日下午,我科在王府井百貨大樓附近,抓獲一名綽號『泥鰍』的犯罪人員。」
老周握筆的手一哆嗦,他抬頭看了李大勇一眼,後槽牙直發酸,這罪名太重了,別說一個街面上的混混,就是廠里的車間主任,戴上這些帽子也得扒層皮。
「該嫌疑人目前羈押於百貨大樓保衛科。現要求各單位全力配合,嚴防嫌疑人同夥串供、劫持或通過非正常渠道撈人,任何企圖干預此案的人員,一律視為同案犯,就地羈押審查!」
老周寫完最後一行字,後背都有些發毛,他把寫好的文件推到李大勇面前。
李大勇掃了眼紙面,確認無誤後,拉開右手邊的抽屜,拿出一個沉甸甸的印章。
他拿出印泥用力按了按,接著手腕發力,「砰」的一聲,鮮紅的「紅星軋鋼廠保衛處」的大印蓋在通報的落款處。
李大勇把通報扯下來,遞給小趙,「去,拿油印機印三份!」
小趙不敢耽擱,一路小跑去了隔壁油印室,沒過五分鐘,三份散發著油墨味的協查通報擺在李大勇面前。
李大勇抬起頭,目光掃過屋裡的幾個幹事。
「小趙,你騎車去趟派出所。」
「大劉,你跑一趟市局,把這案子掛上號。」
李大勇把最後一份通報拍在老周胸口,「老周,你帶兩個人,開廠里的偏三輪去百貨大樓的保衛科,把這份通報交給他們,告訴他,人不許動,給我看死了!」
老周把通報揣進兜里,立正敬了個禮,「是!」
三個人領了命,轉身飛奔出門。
李大勇走到窗前,看著樓下的偏三輪衝出廠門,手指在窗台上敲了兩下,沈硯教的他已經全盤照做了,只要通報一發,這案子就成了大案。
那個叫泥鰍的佛爺,就算上面有再多的人也別想輕易逃脫,至於林遠征,他要是敢強行撈人,這頂破壞國家生產的帽子,夠他喝一壺的。
百貨大樓,一樓保衛科。
領頭幹事老陳,解開制服的風紀扣,端起搪瓷茶缸喝了口茶,準備熬到點就下班。
禁閉室里那個叫「泥鰍」的佛爺還在哀嚎,吵得他心煩。
桌上的黑色搖把電話響了起來,老陳放下茶缸,接起聽筒,「喂,百貨大樓保衛科。」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熟絡的聲音,「老陳啊,我,城管局的老劉。」
老陳臉上立馬堆起笑,「喲,劉科長,您怎麼有空給我打電話?有什麼指示?」
老劉在電話里打了個哈哈,「指示談不上,就是跟你打聽個事,聽說你們那兒按住個叫泥鰍的小孩?」
老陳瞥了眼禁閉室的方向,「是有這麼個賊骨頭,怎麼著,劉科長認識?」
「嗨,一個遠房親戚家的小孩,不懂事,瞎胡鬧。」老劉壓低聲音,「老陳,這事兒能不能通融通融?大院裡有位發了話,想把人保出來。你放心,規矩我懂,絕不讓你白擔風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