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遠征把空酒杯往桌上一磕,拎起那半瓶剩下的汾酒,晃蕩著步子,朝靠窗的角落走過去。
大堂里的食客大多低著頭吃飯,誰也沒多看這群穿著幹部服的年輕人。
林遠征走到沈硯這桌,連聲招呼都沒打,直接伸手拉開一張空著的椅子,大剌剌地坐下。
他把酒瓶往桌上一頓,身子往後一靠,雙臂搭在椅背上,目光越過沈硯和林秀,直勾勾地盯著李大勇。
「哥們兒,軋鋼廠保衛科的吧?」林遠征語氣狂傲,「臉上有疤,身手不錯,今天在百貨大樓挺威風啊。」
李大勇原本就憋著一肚子火,此時見正主主動找上門來挑釁,他火氣蹭地就躥了上來,眼睛死死盯著林遠征。
坐在旁邊的林秀嚇了一跳,身子往李大勇那邊縮了縮。
林遠征見李大勇沒接話,嗤笑了一聲,身子往前一傾,拿起沈硯面前的空茶杯,用手指敲了敲杯沿。
「明人不說暗話,今天百貨大樓那個,是我一朋友的小兄弟。」林遠征盯著李大勇,「你今天抓了人,得給我個說法吧。」
「我給你媽的說法!」李大勇再也壓不住火氣,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揪住林遠征的衣領,直接把人從椅子上拽了起來。
椅子向後滑出半米,拖出刺耳的動靜,林遠征壓根沒想到他敢真動手,被勒得直翻白眼。
沈硯趕在李大勇的拳頭砸下去之前,猛地站起身插進兩人中間,「大勇,鬆手。」
李大勇咬著牙,喘著粗氣,聽到沈硯的話,五指一點點鬆開。
林遠征雙腳落地,踉蹌了一下,他捂著脖子乾咳兩聲,在這四九城裡,他長這麼大,還從來沒人敢這麼揪他的衣領子。
沈硯瞥了林遠征一眼,「給你個說法?這事兒,你家裡人知道嗎?」
林遠征整理衣領的動作一頓,他抬起頭,惡狠狠地盯著沈硯,他原以為這桌上做主的是那個臉上有疤的保衛科科長,沒想到半路殺出來個別人。
更讓他摸不準的是,這人一開口,不問他是誰,不問那個佛爺的事,直接往他家裡人的身上扯。
沈硯又往前逼近半步,「你吃佛爺,是你自己的意思,還是你家長輩的意思?」
這話一出,林遠征當場急了眼,大院子弟在外面混,最忌諱的就是被人把爛事和家裡長輩掛鉤。
「你他媽算老幾!」林遠征指著沈硯的鼻子破口大罵,「敢提我家長輩!」
大堂另一頭的桌子炸了鍋,七八個穿著幹部服的年輕人踹開椅子,呼啦啦全圍了上來。
帶頭的板寸頭沉著臉,上下打量著沈硯,「哥們兒,四九城裡敢這麼跟遠征說話的,還真沒幾個。你哪個單位的?別大水沖了龍王廟,到時候連飯碗都保不住。」
沈硯的目光越過板寸頭,落在林遠征的臉上,語氣依舊平靜,「家裡是哪邊的?軍隊的,還是地方上哪個部門的?」
林遠征心裡咯噔一下,在四九城這地界,被七八個大院子弟圍著還敢這麼盤道的,不是真傻子,就是背景深得嚇人,看對方這架勢,顯然不是前者。
林遠征心裡突然有些沒底,他仔細打量著沈硯,一身普通的白襯衫,沒穿幹部服也沒踩皮鞋,但那副從容勁兒,絕不是裝出來的。
旁邊的一個小年輕見林遠征沒說話,以為他在琢磨怎麼動手,捲起袖子就要往前沖,「遠征哥,跟他廢什麼話,先幹了他再說!」
「閉嘴!」林遠征喝住了小年輕,盯著沈硯,「哥們兒,混哪的,劃下道來吧。」
沈硯沒搭理他,轉過身,重新坐了回去,隨後端起桌上的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等放下茶杯,這才扔下一句話。
「我叫沈硯。」他看著林遠征,「去查查我的資料,你要是能找到我家在哪,我給你個交代。」
林遠征心裡一緊,在這四九城裡,敢讓人隨便去查資料,還敢放話「找到我家在哪」的,這背景得多深?
他腦子裡飛速過了一遍家屬院和軍區大院裡姓沈的人家,卻怎麼也對不上號,越是對不上號,他心裡就越是發毛。
大堂里安靜了下來,那幾個大院子弟見林遠征啞了火,自己也摸不清底細,只能僵在原地。
沈硯沒再理會他們,站起身,招呼站在一旁的李大勇和林秀。
「吃飽了。」沈硯拍了拍李大勇的肩膀,「結帳,走了。」
李大勇狠狠瞪了林遠征一眼,護著林秀跟在沈硯身後。
沈硯邁開步子,朝著大門走去,圍在四周的大院子弟紛紛讓開了一條道。
林遠征僵在原地,盯著沈硯的背影,卻硬是沒敢出聲攔人。直到三人走出了玉華台的大門,他猛地爆發,一腳踹翻了旁邊的木椅子。
沈硯掏出鑰匙捅開自行車鎖,李大勇跟在後面,壓著嗓子問。
「沈師傅,剛才怎麼不讓我動手?那幫孫子太猖狂了,就該給他們點教訓!」
沈硯把兩包布料重新綁好,轉頭看著李大勇,「動手?林秀妹子還在旁邊呢,這要是磕了碰了怎麼辦?再說了,真動起手來,豈不是給了他們各打五十大板的機會?」
「那也不能就這麼算了!」李大勇梗著脖子。
「誰說就這麼算了?」沈硯跨上自行車,「我剛才說的話,你以為是嚇唬他們的?」
李大勇愣了一下:「您那是……」
沈硯撥弄了一下車鈴,「大勇,對付這種人,拳頭是最下乘的辦法。你現在就回軋鋼廠,按我剛才說的,發協查通報,把事情鬧的越大越好。」
「只要這事掛了號,成了鐵案,我倒要看看,他林遠征有幾個膽子敢去撈人!」
李大勇一拍腦門,頓時反應過來,他用力點頭,「我明白了!沈師傅,您放心,這事我現在就去辦!」
林秀站在一旁,看著沈硯和李大勇做好計劃,懸著的心這才落回肚子裡。
沈硯腳下一用力,自行車順著馬路邊騎了出去,李大勇帶著林秀大步朝著公交站台走去。
玉華台大堂里,跑堂的縮著脖子走過來,他看著滿地狼藉和壓在茶杯底下的大黑十,嚇得不敢吱聲。
林遠征站在倒塌的椅子旁,臉色鐵青,板寸頭湊上前,壓低聲音問,「遠征,那孫子太狂了,就這麼放他走?」
林遠征轉過頭,瞪了板寸頭一眼,「你去幫我查一下,我倒要看看,這個叫沈硯的,到底是哪冒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