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七八個年輕人拉開椅子,齊刷刷地將黑皮鞋蹬在桌腿上。
領頭的板寸青年把手裡的半截煙往地上一扔,抬起皮鞋用力碾滅,看都沒看那跑堂一眼。
「挑你們這兒最貴的上,什麼清燉甲魚、響油鱔糊都來,再拿兩瓶汾酒。」板寸頭手指敲著桌面,「手腳麻利點,爺們兒趕時間,耽誤了事你擔待不起。」
這夥人咋咋呼呼,硬生生把大堂攪得烏煙瘴氣,好幾桌客人都停下筷子,默默把頭轉了過去。
李大勇坐在沈硯對面,耷拉著臉,手裡的竹筷子都攥彎了,他當了半輩子兵,在死人堆里摸爬滾打,最看不慣這種仗勢欺人的做派。
沈硯夾了一顆獅子頭放進李大勇的碗裡,筷子輕輕敲了一下他的碗沿。
「吃飯。今天這頓飯是為了你和林秀妹子,別讓幾隻蒼蠅掃了興。」
李大勇看了沈硯一眼,低頭咬了一口獅子頭,這清燉蟹粉獅子頭鮮香軟糯,但他這會兒心裡窩火,吃在嘴裡實在不是滋味。
林秀坐在旁邊,把李大勇這副憋火的模樣看在眼裡,她拿筷子夾了一塊軟兜長魚,放進李大勇的小碟子裡。
「大勇哥,你嘗嘗這個,沈大哥點的時候就說這個好吃,蒜香味特別濃。」
李大勇看著碟子裡烏黑油亮的軟兜長魚,神色緩和了些,他乾巴巴地道了聲謝,夾起長魚塞進嘴裡。
沈硯靠著椅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瞧著這倆人一來一回,心裡暗笑這紅線算是牽上了一半。
酒過三巡,菜也吃得差不多了。
林秀放下筷子,拿手帕擦了擦嘴角,站起身,「沈大哥,大勇哥,你們先吃,我去趟廁所。」
沈硯指了指大堂後頭。
林秀點點頭,繞開椅子,順著屏風中間的過道往後走。
玉華台的洗手間在後院天井旁,林秀剛走到拐角,半開的角門外漏出幾句嘀咕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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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貼著牆根,借著陰影往外瞥了一眼。
角門外站著個穿對襟褂子、踩著千層底的中年男人,他正弓著腰,雙手捧著火柴,給靠在門框上的年輕人點菸。
那年輕人正是剛才大堂里那群大院子弟中的一個。
「爺,今天有個事兒沒辦好,還得麻煩您給遞個話。」老六搓著手,語氣里滿是討好。
林遠征吸了一口煙,語氣不耐煩,「老六,你們這幫人辦事越來越不靠譜了。說吧,又惹什麼亂子了?」
老六左右掃了兩眼,聲音壓低。
「別提了,底下有個叫泥鰍的小崽子,辦事毛躁,今天在百貨大樓那邊幹活失了手,讓人給扣下了。」
聽到「百貨大樓」四個字,林秀腳下一頓,她屏住呼吸,豎著耳朵聽起來。
百貨大樓?今天大勇哥剛在那邊抓了個小偷!
老六繼續倒苦水,聲音又往下壓了壓。
「扣下就扣下了,按理說折了就自己扛。可這泥鰍他知道咱們不少事,連帶著出貨的渠道都門兒清。」
林遠征彈了彈菸灰,斜著眼看他,「他知道就知道,跟咱們有什麼關係?」
老六急得直搓手,壓低聲音懇求。
林遠征臉色沉了下來,「你拿老爺子壓我?」
老六嚇得連連擺手,從懷裡摸出一個厚實的牛皮紙信封,順著門縫遞了過去。
「不敢不敢!家裡那點份子,該上的我都備齊了,全在這兒。」
林遠征瞥了一眼信封,伸手接過來掂了掂份量,臉色這才緩和了一些。
「我就是想問問您,能不能托人給那邊遞個話。不求直接放出來,最好能壓住,別讓他胡亂攀扯。」老六趕緊順勢懇求。
林遠征把信封揣進兜里。
「百貨大樓保衛科?那地方的頭我認識,晚點我打個電話,你給那小崽子帶句話,把嘴閉嚴實了,要是敢多吐半個字,出來我打斷他的腿。」
老六鬆了口氣,連連點頭哈腰。
「謝謝爺!不過聽說今天按住泥鰍的,是個臉上有疤的狠茬子,自稱是軋鋼廠保衛科的,您看這事兒……」
林遠征冷哼了一聲,「一個破廠子的保衛科,還能翻了天不成。這事你別管了,我來擺平。」
林秀聽得後背一緊,這幫人要撈的絕對是剛才那個佛爺!這幫大院子弟,背地裡居然跟賊骨頭穿一條褲子!
林秀不敢再多聽,她悄悄退了兩步,隨後又故意加重腳步,走進洗手間。
冷水撲在臉上,心跳這才平緩下來,這事兒得趕緊告訴大勇哥和沈大哥。
林秀擦乾臉,快步回到大堂。
大堂里那幫大院子弟還在高聲喧譁,林秀繞過屏風坐下,神色還是有些緊張。
沈硯看出她臉色不對,放下筷子,「林秀妹子,出什麼事了?」
林秀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把剛才聽到的對話原原本本地學了一遍。
「他們要撈的,肯定就是大勇哥抓的那個小偷!那人還提到了你臉上的疤。」
李大勇聽完,火氣「騰」地就上來了,他雙手一撐桌沿,作勢就要站起來。
「光天化日之下就敢包庇賊人,我倒要看看他們怎麼撈人!」
沈硯胳膊一伸,扣住李大勇的肩膀,一把將人壓回椅子上,「坐下。」
李大勇咬著牙,盯著沈硯,「沈師傅,這事兒不能就這麼算了!」
「你現在過去能幹什麼?掀桌子?還是抓人?」
沈硯目光平靜地盯著李大勇,「捉賊拿贓,人還沒放出來呢,你這會兒衝上去,人家反咬一口,你拿什麼證明?」
李大勇被噎得沒話說,只能憋著火。
林秀在旁邊連連點頭,「大勇哥,沈大哥說得對,你別衝動。」
沈硯在桌面上敲了兩下,「這事既然遇上了,肯定不能裝作沒看見。但要辦,就得辦成鐵案。」
沈硯看著李大勇的眼睛,「你現在是軋鋼廠保衛科科長,手裡又不是沒有權力,他們不是要找百貨大樓撈人嗎?你吃完飯回廠里,直接以軋鋼廠保衛科的名義發協查通報。」
李大勇眼睛一亮,順著沈硯的思路往下想。
「只要掛了號,百貨大樓那邊就不敢私自放人。他們要是硬撈,就是頂風作案!」
沈硯點點頭,冷笑一聲,「對,不僅要掛號,還得把動靜鬧大。那個佛爺不是知道很多銷贓渠道嗎?你就說這案子牽扯大型盜竊團伙,竊取軋鋼廠機密,到時候我看誰還敢去撈這個燙手山芋。」
李大勇一拍大腿,「好主意!我吃完飯就回廠里辦這事!」
三人正壓著嗓子盤算,大堂另一邊的喧鬧聲突然小了許多。
林遠征雙手插兜,晃晃悠悠地走了回來,他拉開椅子坐下,隨手抓起桌上的酒瓶,給自己倒了滿滿一杯。
同桌的一個小伙湊過去嬉皮笑臉,「遠征,幹嘛去了這么半天?」
林遠征哼了一聲,「處理點爛事。」
他端起酒杯,視線在大堂里隨意一掃,掠過靠窗那桌時,目光停住了。
一個斯文人,一個姑娘,還有一個腰杆挺得筆直的漢子,側臉上一道從耳根劈到下巴的疤,扎眼得很。
軋鋼廠保衛科,臉上有疤。
林遠征捏著酒杯的手一頓,他沒聲張,只是死死盯著那道疤,仰頭把杯里的酒一口灌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