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2章 大局
趙禎的聲音平靜,似乎不帶半點喜怒,
但是,在場眾人都清楚,這位小官家,此刻必然是十分生氣的。
然而,即便如此,面對他的問話,三人也只是保持了沉默。
只有張士遜,在遲片刻之後,開口道。
「陛下明鑑,狄青一案,臣等並未干預,也不曾牽扯。」
「是嗎?」
面對這般言辭,趙禎卻只是眯了眯眼,問道。
「用晦先生,你也是這麼說嗎?」
張知白沉默,罕見的,他的眼神有些偏移,不敢抬頭直視。
於是,趙禎旋而將目光,轉向了一旁的晏殊,接著問。
「晏先生,你呢?」
接連兩句問話,讓兩人的神色都有些複雜。
不用多說,這般反應,其實就能說明很多問題了。
眼瞧著二人都不說話,趙禎輕輕搖了搖頭,道。
「看來,你們還是不見棺材不掉淚。"
「也罷,那就還是朕來說吧。」
官場中人,最要緊的素質,就是不能輕易被人詐話。
這一點,面前的幾人,顯然做的很好。
但是,也不得不說,這般反應,讓趙禎很是失望。
沉吟片刻,他目光在三人當中巡了一番,隨後,還是落在了晏殊身上,道。
「最初你們進殿的時候,朕就曾問過,那日奏對,晏先生為何要和馮拯一起,逼迫朕答應三司會審。」
「晏先生說,這是政事堂所議,合理合法,所以他才支持。"
「可是,朕要親,難道就不合理合法,難道說,朕的詔命,還比不上政事堂決議嗎?」
一句問話,頓時讓晏殊低下了頭,有些心虛。
於是,趙禎再度搖了搖頭,道。
「顯然並非如此。」
「狄青一案,雖然現在還未查實,但是,馮銘牽涉其中是事實,而狄青之所以打傷他,是為了維護雲驍衛同袍的家人。」
「朕若親,必然會查到這一點,進而,說不定就會牽連到馮拯。」
「馮拯畢竟是宰相,眼下,朝中正在議論親政一事,所以,他的態度,至關重要。」
「晏先生,是這麼想的吧?」
其實,世上很多的事情,只要找到切入點,順藤摸瓜,理清楚事情的脈絡,並不算是特別困難既然確定了親政一事,背後是晏殊等人在鼓動。
那麼,狄青一案當中,這幾位的態度,也就很容易理解了。
果不其然,聞聽此言,晏殊稍一沉默,嘆了口氣,開口道。
「陛下,狄青一案,毆殺人命乃是事實,雖然事出有因,但畢竟也有過錯,此案如今鬧得沸沸揚揚,朝野不安,理當儘快審理,平息輿論。"
「魯參政性情耿直,處事周到,由他來主持三司會審,是最能在顧全大局的情況下,公平處置的結果了。"
一句顧全大局,其實便已經說明了所有問題。
晏殊口中的大局,自然就是皇帝親政!
眼下的兩府當中,大致可分為三股勢力。
王欽若,錢惟演,張耆是太后親信,晏殊,張知白,張士遜是東宮舊臣。
在親政這件事上,兩方的主張是截然相反的,對於前者來說,他們巴不得太后能一直把持朝政。
而後者幾人,雖然也都是宰執,但是,沒有一個宰相樞使級別的人,而且,內部也並不算太過堅定。
這種情況下,以馮拯為代表的游離勢力,是必須要爭取的。
這位馮首相,算是先帝的託孤重臣,又和魯宗道是好友,如若他能夠表態支持皇帝親政,那麼,勝算將會大大增加。
剩下一個呂夷簡,素來八面玲瓏,一旦局勢明朗,他自然也會有所選擇。
所以,晏殊才會選擇站在馮拯那邊,竭力爭取狄青一案的審理權。
三司會審,主持之人是魯宗道。
他的性格,不容私情,如果馮拯真的牽涉其中,那麼,除非是為了親政這樣的大事,否則,他不會輕易讓步。
如此一來,各方運作之下,便能在所謂的大局之下,各自取得自己想要的利益。
趙禎望著底下低著頭的晏殊,心中的感覺,已經不能用言語來形容了。
說白了,這些人根本就不在乎狄青是否冤枉,也不在乎馮拯是否真的牽涉其中。
這一切在他們眼中,都只不過是可以用來交換的利益,是為了達到政治目的的手段。
雙眸微闔,他輕輕的靠在椅背上,身上湧出一陣疲憊之感,但是,口中話語,卻並未停歇。
「所以,用晦先生否掉延州築城之事,也是—為了大局?」"
事到如今,趙禎又豈會看不明白。
在這個所謂的東宮舊臣的小團體當中,張知白並不是官職最高,資歷最深的,但是,晏殊太年輕,張士遜太老實。
所以事實上,張知百才是那個做決定的人。
果不其然,話音落下,張士遜和晏殊沉默,張知白則是再度一嘆,道。
「近年以來,宮中重用皇城司,屢次允許宦官干預刑案,又設雲驍衛,遂選天下銳士,種世衡身為文臣,被一道制書轉為武將。」
「朝中上下,不少官員對此議論紛紛,頗有人心惶惶之勢。"
「陛下,朝廷用文教治國,乃祖宗之法,長久之道,西北如今靖平無事,築城之事-———-不必急在一時,待陛下親政,再詳定邊策,亦為時不晚。」
如果說,之前趙禎還有一些疑惑之處的話。
那麼,隨著張知白的這番話說完,所有的事情,在他的眼中,就都變得清晰起來了。
晏殊支持三司會審,是為了爭取馮拯,而張知白偷梁換柱,故意模糊種世衡的差遣,則是為了繼續執行重文抑武的策略。
又或者,用張知白自己的話說,是為了爭取朝堂上更多文官的支持,營造有利於皇帝親政的輿論氛圍。
總之一句話,就是為了所謂的大局,其他一切可以讓步!
趙禎此刻已經出離憤怒了,儘管他早就知道,大宋的文臣,向來都是這種自作主張到骨子裡的性格。
但是,他還是沒想到,張知白竟然膽子這麼大,竟然敢瞞著他這個皇帝做出這等事來。
「也就是說,你承認自己,是為了所謂的大局,不顧西北局勢,故意修改了朕給樞密院的旨意?」
言辭森森,字裡行間透著寒意。
聞言,張知白微微低頭,道。
「陛下,臣並未不顧西北局勢,如今延州,確實沒有立刻築城的必要,當時商議之時,左丞也是如此看法。」
這話一出,趙禎還未及反應,一旁的張士遜頓時再也忍不住了,冷著一張臉道。
「張副樞,當時你只說是為了不與党項交惡,可沒說和親政之事有關啊!」
說罷,這位張左丞抬起頭,一臉同樣出離了憤怒的模樣,道。
「陛下,臣若是早知張知白是出於此意,絕不會答應更改種世衡的任命,還望陛下明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