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崩塌之始
「君侯!看來莫侯的所幸行動,都在別部監視之下啊!」
州衙內,當苟濤家屬附逆為別部郎將劉皋擒獲的消息傳來,一名幕僚對苟興發出深沉的感慨。
苟興一時默然,問道:「一個都沒走脫?」
報信的屬下道:「回君侯,其妻妾六人,並三子五女,一網成擒,無一走脫!其餘家奴、扈從、死士,也多被擒獲!」
「也好!」沉吟少許,苟興抬頭,輕舒一口氣,給人一種釋然的感覺:「省下不少麻煩!而況,即便逃赴異邦,又能有甚好下場?受盡屈辱,做那異域之鬼,不若歸宿於鄉土......」
「君侯所言甚是!莫侯所思所想,所言所行,實在是一錯再錯......」
苟興明顯意興闌珊,揚揚手,問道:「目下姑臧內外形勢如何?」
僚屬道:「除少數流亡之外,所有頑固附逆,悉已被擒,只待甄別處置。涼州諸衙署、軍府各級官僚將吏,已各歸其職,謹守其分,只是人心惶惶,多有不安!」
「而今這等形勢,如何得安,涼州上下,誰人得安?」苟興略顯悵然道。
「君侯是否再出面,安撫人心?」另一名僚屬建議道。
苟興緩緩搖頭,以一種近乎消沉的口吻道:「區區苟興,何來這樣大臉面?而今之涼州,除了朝廷,已非任何人所能撫定。我等且各安本分,等候詔命吧......」
在這方面,苟興的認識倒也稱得上清醒,然而,對整個涼州集團,尤其是這些中堅骨幹來說,這樣的等待,過於煎熬了。
「稟君侯!」此時,一名軍官快速登堂,打破了堂間的沉悶,卻也帶來更多的緊張:「廣武郡來報,北地公、鄧伯以及安侯已率軍過境,向姑臧趕來!」
此言一出,在場人人色變,一名僚佐急聲問道:「多少人馬?」
「秦隴步騎三千!」軍官肅聲道。
堂間一時寂然,眾人面面相覷,過了好一會兒,方有人低幽幽道:「君侯已安姑臧,涼州上下無不臣服,朝廷又遣兵來,這是何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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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明還是不信任我等!」一名部將忍不住道,粗糙的面孔間帶著幾分怨懟,但更多是驚懼。
想來也是,涼州這場風波,朝廷怎麼可能讓苟興這樣一番安撫就終結了,這又是功勳重臣,又是外軍西調,分明是來者不善。
他們這些人,最怕的就是這種情況,害怕朝廷清算,而稍微有點腦子的也都清楚,這幾乎是必然的事情。
「君侯,我們是否要做些準備?」見苟興面色沉凝,有人請示道。
「準備什麼?」苟興駁問道,表情很冷,語氣很沖:「難道,爾等還欲抗拒朝廷?」
眾人聽了,都覺心中一寒,連忙表示不敢。感受到眾人的猶疑,苟興心頭又何曾不被陰影所籠罩,只是此時此局,他們能做的實在不多了。
不是沒有膽子,而苟濤把那些膽大包天的事情都幹了,而結局慘澹,這是最醒目的例子,約束著所有人的向歹之心。
「傳我命令,所有涼州官吏、將校,各安本職,準備迎接北地公、鄧伯,接受查察!」深吸一口氣,苟興以一種冷靜的口吻交待道:「諸位,我只叮囑一件事,若想保住項上人頭,接下來都安分些,不要再失足自誤了......」
「諾!」眾人底氣不足地應道。
聞之,苟興心中微堵,卻也沒再說什麼,他能夠感受到,一張大網已經向涼州軍政撲來,而包括他自己,都已網羅其中,前途未卜,乃至生死未知。
別說整個涼州集團,就他這些部將、僚佐,最終也不知有多少人能夠安全落地......
苟興是沒什麼辦法了,也不敢像苟濤那樣任意胡為,招災引禍,只能等著朝廷最後的處置。
要是武威王在就好了,那樣至少還有根主心骨,能夠抵消一部分來自朝廷的壓力。只可惜,苟雄在長安,同樣前途叵測。
著實害人不淺吶!此時,苟興第一次覺得,讓苟濤那樣死了,太便宜他了。
只盼著,朝廷能夠顧念幾分情分與河西的穩定,手下留情。
然而,觀朝廷的各項布置,局勢儼然已是牢牢在握,除了苟雄之外,還有什麼人、什麼事,是真正值得朝廷顧忌的呢?
此時,苟興心中,已被巨大的迷茫與憂慮充斥著!
看朝廷此番派出的陣容,堪稱豪華。
北地公苟安自不需多言,苟皇帝最為親密的「戰友」,每每有那種最需要信任的差事,第一個想到的,總是他,恰如此時此事。
鄧伯指的是鄧始,這可是鄧妃、鄧羌之父,大秦國丈之一,雖只爵封關內伯,但名望極高,並且不只是因為姻親之故。
過去這些年,鄧始一直在西北州郡任職,累遷多方,皆委要職,在安民撫政、建制歸化諸事上功勞頗多,幾乎是苟皇帝放在西北軍政的一面旗幟,專為「統戰」之事。
安侯便是雷弱兒了,獻捷儀式後,雷弱兒正式晉爵鄉侯,獲得大量財器賞賜,在本兼各職基礎上,再兼領左司馬,並奉命率領參戰「西軍」返回原地,安頓善後。
東調參與對燕決戰的西軍中,可不全是朝廷在籍府兵,其中還有不少臨時徵召的附屬精壯與部卒精騎。
此番,經過秦燕大戰的考驗,苟皇帝大手一揮,決定將他們全數接納,納入軍籍,授田安家。
這是一種收買,更是一種掠奪,對西北民間胡夏軍事力量的招安。而這些兵卒,對此大多是樂意的,尤其是那些依附豪強、胡酋為奴的兵士來說,都可算是一次階級的躍升了。
雖同為軍籍,但苟秦的府兵,與曹魏的「士家」,可是兩個概念,前者絕非軍奴,而是擁有自己財產,具備足夠社會思維,作為苟秦政權統治根基而存在。
而授雷弱兒(大司馬府)左司馬之職,讓他領軍西歸,主要目的,便是讓他將這場「擴軍」落實,擺平那些不滿。
只說,雷弱兒也沒想到,他的本職差遣還未完成,便又來這麼一項緊急任務。
從雷弱兒的角度出發,他並不太願意參與此事,畢竟涉及涼州(苟雄)這一大秦國軍政山頭,若牽涉深了,禍福難料,他雷弱兒可不想惹上那干苟氏勛貴,尤其背後站著武威王苟雄的情況下。
但皇帝既來了詔令,命他引軍前往,就沒有拒絕的餘地。所幸,他率軍只是去壓陣,敲敲邊鼓,主事、扛事的是苟安與鄧始這樣的元從勛貴、皇親國戚、
另一方面,對此次姑臧之行,雷弱兒心中又隱隱帶著一種不足與外人道的欣喜,也可以說幸災樂禍。
自平涼之後,雷弱兒常駐湟中,負責河州軍事,以及對吐谷渾及周遭夷部的鎮撫。不過,多年以來,也一直受苟雄節制。
秦軍改制之後,河州地區的秦軍,也改編在苟雄所領威衛下屬,與涼州軍仍是一個「地方系統」之內,雷弱兒也是威衛將軍之一。
而在這個系統之內,雷弱兒所部,自然難免受到排斥,尤其是苟濤為首的那干勛貴將領。西戍期間,雷弱兒在明里暗裡,受的氣可不少。
如今,苟濤作死,甚至牽累到整個涼州集團,雷弱兒心頭豈能不痛快?
乃至於,有些慶幸苟濤當初的那些折辱與藐視,否則,涼州軍政集團若倒台,他雷弱兒也難免受到牽連。
哪像如今,非但能夠獨善其身,甚至可能趁機再撈取一份資歷,為他在京任職,奠定基礎。
雷弱兒這老羌,也是個極其聰明的人,早就看出朝廷削減西軍將領兵權的意圖,他沒有抗拒,選擇順勢而為。
原以為,這會經過一段不短的拉扯與博弈,不曾想,發生了這檔子事,那這個過程,自然會加速了。
雷弱兒已然看到了,由苟雄維繫的這個涼州軍政集團,已然在崩塌的邊緣了!
對此,他毫不意外,武威王或許豪義秉忠,但他麾下那些苟氏勛貴部眾,那些居功自傲的驕兵悍將們,便是他最大的負擔與拖累。
樑柱都腐朽了,建築還能不坍塌嗎?
鑑於此,在隨苟安、鄧始西赴姑臧期間,雷弱兒私下裡對關內伯邵羌說,涼州經此變故,河西、秦隴,乃至整個秦國的軍事格局都將發生深刻改變。
苟氏勛貴對秦軍的影響,將大幅削弱,他們這些外將的地位將得到提升,這是一次機會,要善加把握!
邵羌因功,也終獲封關內伯,成為一名爵臣大將,他與雷弱兒已是徹底綁定到一起了,雷弱兒奉調長安之後,大抵將成為「雷氏」這個山頭在西北地區的代表。
所謂一鯨落萬物生,涼州軍政集團若垮了,他們這些人的發展前途,自然也將獲得更大的空間。
西北說大是大,但說小,也就是一條河西走廊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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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的長安,春寒依舊料峭,但比起冬春之交,已然改善許多,只要不下雨,春風之中,甚至透著幾分和煦。
朝廷依舊堅持穩生產、重農桑的恢復政策,自中樞以下,各級典農、勸農及巡察官員,頻繁活動於郡縣,以督促關中春耕及時、全面的鋪開。
不論朝局如何緊張變化,這些最基礎、最根本的事情,秦廷始終沒有放鬆,當然誰敢鬆懈,誤了農時,慢了生產,不需皇帝,王丞相便首先教他做人。
京城內尚無柳絮飄飛,但乾冷的空氣,依舊考驗著人們的鼻喉與呼吸系統,苟皇帝近來就感覺鼻子乾燥,極不舒服,都摳出了血絲,讓太醫配了些潤鼻的草藥,方才緩解幾分,但仍舊難受。
東閣內,苟政坐在御座上,喝了口溫水潤喉,又忍不住探手搓了搓鼻子,從發癢的鼻腔中摳出兩粒鼻屎,隨手一彈,隨口問道:「涼州的奏報可到了?」
徐嵩侍候在側,聞問,立刻抽出幾道奏表,呈與苟政:「北地公、鄧伯、寧侯、安侯、新亭侯的奏章相繼送達,請陛下御覽。」
「來得倒是巧啊,就像約好的一般!」苟政眉毛微微挑,淡淡一笑,抬手捏了捏鼻樑,道:「奏章紛來,看起來涼州的局勢,該是徹底控制住了!」
隨手拿起面上一道奏表,感受著「司紙」粗糙的質感,醞釀幾許,方才翻開,仔細閱覽起來。
就如苟興平苟濤,苟安幾公侯率軍入姑臧,同樣很順利,就如喝清水一般。
幾個人分工明確,苟安總負責,雷弱兒領軍作為軍事保障,鄧始名望高負責安撫、甄別當地士右,尤其是河西大姓、前涼遺臣,涼州經此風波,這些根深蒂固的河西右族勢力,難免重新抬頭了。
當然,壓制了這麼多年,適當予以解禁,也是必要的,這將有助於秦廷對河西諸郡進一步的消化,鞏固統治。
再者,河西士右中,還是有不少人才的,尤其在教化上,得益於張涼時期打下的豐厚基礎,河西文道香火,要遠比關中興旺,至今仍是,整個河西走廊上,不知有多少儒家賢士、經學大師,在那裡治學授徒。
近來,苟皇帝在重視寒族法家的同時,也開始研習儒家經典了,旁的不說,在思想教化、道德培養上,確有其突出作用,尤其作為苟秦的最高統治者而言。
為何屢有功臣勛貴、驕兵悍將生事,乃至出現苟濤這種幾近謀逆的事情,說到底,還是思想根子上出了問題。
皇帝的權,朝廷的威,對他們來說,不到刀架在脖子上的一刻,是很難真正建立敬畏的。
經過韋逞等幾名儒臣的薰陶、講述,苟政對儒家那套理論,也慢慢建立認可了。
也是從這亂世中一步步闖出,一步步建立如今這個苟秦帝國,經歷了那麼多困苦,苟皇帝方知,君君臣臣、父父子子,這是怎樣難得的一種綱常秩序。
這個時代,武力當道,煞氣瀰漫,欲維系統治,單憑法治的約束是遠遠不夠的,暴力往往產生暴力與對抗,或許該加強儒學教育,用儒家的思想,去消除臣民們的驕氣、傲氣,留其呆氣、愚氣。
苟皇帝念頭一轉,開啟的大抵是一個真正的「成化時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