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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根本目的

2026-09-12 04:20:15 作者: 羋黍離

  第99章 根本目的

  「畏罪自盡?」

  苟興在奏報中,將他自苑川領兵回姑臧的整個過程,都詳細地做了匯報,包括入姑臧後戡亂、安民、撫軍諸項措施。

  不過,苟皇帝的注意,直接被苟濤之死吸引了,盯了好一會兒,輕輕地笑了笑,只是笑意微冷。

  匯報的內容很充實,但其背後的東西,苟皇帝卻能一眼看破。

  實事求是地講,如果不是苟皇帝多年以來也看重苟興,就沖他擅自處置苟濤的行為,都可以下詔,拘回長安問罪了。

  還是那兩個字——規矩!

  不論苟濤罪行多麼深重,處置的權力,都在長安,在朝廷,他苟興至少應該上報請示。

  以苟興以往表現出的見識,不會不明白此時此事的敏感性,但依舊逾越為之,恐怕不是有恃無恐,而是想著維護涼州集團,以及苟雄。

  「徐嵩!」

  「臣在!」

  「擬詔,讓寧侯苟興與北地公苟安交接涼州軍務,護送武威王府家眷回京述職,務必保護好韋妃及諸王子、郡主!」沉吟少許,苟政開口時,語氣還是鬆了幾分,吩咐道。

  「諾!」

  徐嵩落座,拿出一張空白「璽紙」,稍作醞釀,把苟皇帝的示諭在腦中過一遍,加以潤色,方下筆。

  別看徐嵩年輕,至今仍未及冠,但其行文擬詔的功底已然極深,這可都是這些年,在苟皇帝身邊一道道詔書制文練出來的。

  苟皇帝如今每年下達的各類詔令敕旨,接近三分之一,都是徐嵩代擬,「小徐秘書」的名聲,已然在秦廷中廣為流傳了。

  而從苟皇帝的交待也可知,對苟興,他終究選擇抬一手處置了。一方面,苟興已經是苟氏勛貴中比較得力的一個人才了,從早年的「千里駒」,到如今的宗室干臣,年紀也尚輕,前途還大,苟皇帝不願輕易毀之。

  另一方面,二兄苟雄那裡,於情於理,還是要予以一定安撫,拋開軍國大事,這位兄長,苟皇帝還是認的。

  涼州事變發展到目前的地步,苟政已然「大獲全勝」了,並開始針對性地進行收割收尾。

  苟濤屬於咎由自取,無需多言,但苟興,苟皇帝若是盯著不放,只會讓他們兄弟進一步離心。

  當然,從苟皇帝的角度出發,如果不是那干苟氏勛貴過於不堪,他何至於猜忌打壓?

  難道他只重視外姓將臣?不知道用人唯親?不知道加強宗室勛貴力量?

  都不是,從河東時期起那二三十名苟姓勛將(苟武西歸後),但凡能活到建制開國的,哪個苟政沒有優待?

  創業早期,軍中出現一個像苟興這樣的後起之秀,苟政的喜悅可是發自內心的。

  只可惜,他們中間,大多數人實在不中用,在苟秦逐漸壯大的過程中,始終沒能衝破出身、經歷、眼界的限制,那種不堪、鄙陋也在獲得不匹配的權勢、地位後,展現得淋漓盡致。

  從早年的苟伍、苟起之流,到苟威、苟旦,到之後的苟侍、苟信兄弟,再到如今的苟濤......

  這都是些什麼貨色!

  平心而論,苟皇帝的要求當真不高,不需要他們像苟武那樣文武雙全、統率之能,只需要忠誠、本分、少怨,即便違法亂紀、作奸犯科,也不要鬧得天怒人怨,朝野喧囂,但這些他們都做不到。

  連朝制律法的最底線都兜不住他們,除了處理,苟皇帝還能怎麼辦?

  

  哪怕只多一些像大司農苟順、少府苟范這樣的勛貴,苟政豈能不用,不信重?

  艱苦寒微之時,這些人實則也沒有這麼不堪,落到如今的結局,原因自是多重的,而武威王苟雄的「家天下」理念,毫無疑問要背大鍋!

  徐嵩擬詔,苟皇帝則拿起其他幾道奏章,一一審閱,時而皺眉,時而舒展,但神宇之間,整體上是趨於平和的,顯然,苟、鄧、雷三人,已經控制住了局面。

  當然,這與苟興後續的配合也有直接關係,否則難保還會出現亂子,涼州集團下屬,狂行悖舉、敢逆朝廷者,又豈止苟濤一人,他只是個代表性人物罷了。

  苟政著重看了看苟安的奏報,上邊有對苟濤妻子、親戚及其附眾的收捕,及其田宅、奴婢、財貨的初步查抄情況,可以說,其主要黨羽已然在控,至於財產的收繳,還需要一定時間。


  畢竟,光苟濤的家產就是一筆巨資,田宅幾乎遍布涼州,武威、廣武、張掖等郡都有莊園,胡夏奴婢數千人,更不用說糧食、絹帛、金銀、玉石、銅器等實物財貨了。

  再加上他的那些親戚、黨從,也都薄有家資,毫無疑問,等這一眾人的家產被查抄完畢,朝廷將收穫一大筆浮財,可以直接緩解去年連續大征之後秦國財政的拮据。

  乃至於,苟安向苟政請求人才支援,尤其是擅長財務的計吏,涼州那邊,可信、可用之人略顯不足,當然這大抵也是苟安向朝廷表態的一種措施。

  當苟政放下苟安奏報時,苟政腦海中甚至產生一種荒誕但現實的感慨:貪官好啊,貪官肥了,朝廷才能吃飽。

  當然,這只是一種遐思,很快就被苟皇帝收住了,比起從苟濤等人查繳的財貨,他更看著涼州集團的瓦解,這始終是他對涼州動手的主要目的。

  與之相比,些許浮財,不足為道,中央集權,軍政統一,綱紀肅立,這才是根本目標,本末倒置,要不得。

  苟安則稟報他的下一步行動,目下所獲,只是苟濤及其核心附眾,但除此之外,還有不少與之牽連深厚的涼州軍政要員,苟安準備進行新一輪的清查了,也就是「苟濤事件」擴大化。

  但是擴大到什麼程度,苟安心裡沒底,因此特地上報請示。

  看看,還得是苟安,這才是忠心皇帝、臣服朝廷的態度與做法,大事要事絕不自作主張,又不是事態緊急到沒有時間。

  朱晃已親自赴姑臧,並會同劉皋等西北別部僚吏,整理出了一份名單,囊括了涼州集團大部分官員將吏,上至將軍功侯,下及一名驃騎都尉,列了足足兩百多人,履歷信息也十分詳實。

  平日裡與苟濤親厚,抑或有生意往來的,更有特殊標記,當然,苟濤作亂期間,明確反對的,也有記錄。

  這麼多內容編寫出來,也是紮實一本冊子,苟政簡單翻了翻,拿起那份名單,目光瞬間變得清冷而堅定起來。

  兩三百的苟雄集團成員,也是涼州乃至西北秦國軍政骨幹,全部清洗,那是不現實的,也是不明智的,那無異於自毀長城。

  畢竟,他們雖然依附於苟雄,但也是秦統下屬,對西北局勢的鞏固與穩定,有著顯著的作用。

  苟皇帝再是忌憚涼州集團,也不可能把西北的統治,寄托在涼州那些大姓、士族身上,他腦子還沒發昏。

  或許就在此刻,那些河西大姓們,正望眼欲穿地期待著,能在涼州集團垮台後,趁機上台,重新掌握話語權,將涼州恢復到「從前」模樣。

  此次涼州之變,以宋、索為首的河西大姓,表現得格外積極,向秦廷表忠輸誠意,堅定支持朝廷戡亂,並釋放出一種願為河西歸心教化、繁榮致治盡一份心力的意思。

  鄧始在奏報便有提及他到姑臧後,與河西士族之間的接觸,總之一個個都是慈眉善目、通情達理、忠心赤忱的。

  長安這邊,宋混、索遐等前涼舊臣,這些年一直被閒置,大抵也著急了。

  連那呂護都能意識到,苟秦這艘船得上,而況這些熟諳生存之道的士族呢?

  只是一直以來,沒有一個合適的機會,涼州之變,可謂恰當其時。至於張姓舊主,早被遺忘了,甚至若敢有異動,或許就是仇敵了。

  而苟皇帝,在壓制這麼多年後,也決定要嘗試解禁,啟用一批涼州士右了。

  一方面張涼滅亡多年,影響已然大幅消退,一方面秦國對河西已然建立了一定認同,再就是這些人日益親附臣服的態度。

  於秦國而言,多一個「河西右族」,也不嫌多,而這些人,對秦國的統治,還是能起到一定積極作用的。

  尤其在苟皇帝決定大興教化,他們手中掌握的部分文化話語權,朝廷還是要吸納消化,並納監控的,排斥不是解決問題、促進文教的辦法,還得和光同塵。

  不過,以苟皇帝的精明,解禁歸解禁,涼州右族想要恢復到張涼時期的地位與權勢,也是不可能的。

  苟政打壓、瓦解涼州集團,目的是為了削山頭集權,是為了將涼州軍政更高效地統籌到中央手中,而不是換一批人,還是換一批「聲名在外」外姓士族。

  因此,對涼州官僚將臣們,必要的清洗、調遷是免不了的,但還是要有個度,把握分寸,尤其該注意,不能把涼州秦統的根基給撅了,那種蠢事,苟皇帝可不做。

  然而,這最難的事情,又何嘗不是這個分寸的把握呢?


  一道道名字映入眼帘,有不少熟悉的,甚至有對應的面孔在腦海中浮現,很快苟皇帝便收起名單。

  此事,他還需要慎重考量,綜合評估,畢竟每一道勾批,都將決定一名涼州中上層官僚將吏的命運,也是對涼州軍政壇的一道手術刀。

  苟皇帝要的是,在這場「手術」完成之後,涼州軍政能夠高效有序運轉,實現「輕裝上陣」。

  最好不過,還是同二兄討論一番,苟政心裡這樣想著。但毫無疑問,對涼州集團的瓦解,也必要著落在這份名單上!

  這邊,徐嵩已然擬好詔文供苟皇帝確認,苟政默讀一遍,微微頷首,徐嵩的刀筆卻是越發老練了。

  「取璽來!」苟政沖內常侍曹誨道。

  抬眼,又對徐嵩交待道:「再擬一詔,著丞相統籌,自度支、民部、御史台及大司馬府,抽調一批精明幹吏,西赴姑臧,協助北地公處置涼州事務!」

  「諾!」

  「再給朱晃傳詔,令其將苟濤家眷,一併檻車解赴長安!」頓了下,苟政又冷冰冰地吩咐道。

  感受到苟皇帝的語氣,徐嵩不敢怠慢,趕忙行禮,再度落座書文。

  可想而知,苟濤妻子們押解到長安後,會是個什麼結局了,哪怕寡母幼兒,也必難以活命。

  或許可憐,值得同情,但他們住在富麗堂皇的侯府之中,享受著苟濤帶給他們一切的榮華富貴時,可一點都不可憐。

  要怪只能怪命,不加折磨,或許就是苟皇帝能夠給予的最後一絲善待了,當然明正典刑是必須的,必須得震懾上上下下的功臣勛貴們。

  讓他們知道,大秦統之下,孰可為,孰不可為,讓他們在腦子發熱之時,能多幾分思考與猶豫......

  不過這樣一來,苟恆大抵是能夠保住性命了,無他,苟濤滿門的份量,已經足夠了。

  除非苟皇帝拚著與苟雄徹底撕破臉,鐵了心要辦苟恆這個侄子。

  而事實上,從苟濤在涼州事發之後,朝廷的關注重心就全部放到姑臧了,此前為苟恆案爭得面紅耳赤的秦國廷臣們,已經很少再議此事了。

  與涼州集團與西北大局相比,乞伏司繁之死,又算不得什麼了。若是在這種局面下,苟皇帝硬起心腸把苟恆殺了,引起的轟動恐怕還要大些。

  因此,雖然這一系列風波還沒有個確切的結局,但苟濤這一番作死,卻是有些替苟恆擋刀的嫌疑,雖然那把刀始終很難真正落到苟恆脖子上就是了。

  引發涼州變亂的,除了苟濤,還有一個主角——覃川伯、涼州長史兼武威太守賈玄碩。

  遺憾的是,賈玄碩的結局也並不好,苟濤在苟興回師姑臧途中,便下了殺手,報復性地將賈玄碩及其全家四十餘口滅門。

  除了其四子賈道衡因傳信早早遁出了姑臧,以及其三子賈道和在敦煌為官,倖免於難外,其餘賈氏親人都與賈玄碩一道被殺。

  可以說,賈玄碩是苟濤同歸於盡了,也為盛極一時的涼州軍政集團陪葬,很難說,如果提前知道是這樣的結局,賈玄碩是否還敢對苟濤採取那般強硬的態度與手段。

  任何時代,武力都是最基礎、最粗暴也最有力的權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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