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以秦為師
皇甫真此來,乃為燕國屯田事宜,這是當前燕國最要緊的事情,自上而下,從軍到民,都圍繞著「耕產」二字展開。
尤其在以魏郡為中心的核心統治區域,已然全面鋪開,不論軍屯、民屯,以軍事編制組織、墾畦,效率都是很高的。
不過,千頭萬緒,問題重重,不可避免。
首先便是基礎生產資料的不足,人力、畜力,耕具、育苗,水利灌溉等等,就沒有一件順宜的事情。
而最難解決的,還是管理上的問題,尤其缺乏屯田典農的將吏,那種系統性的管理人才。
看看苟秦便知道了,前前後後,從無到有,從小到大,用了好幾年才發展起來,建立起一套管理系統,依舊問題一籮筐,還沒能堅持幾年。
而燕國這樣倉促上馬,且規制嚴酷,發展開拓,怎能不出問題。
當然,以燕國幾十年積累的人才與治理積累,倒也不至於像苟秦早期那般艱難,尤其軍國體制下,很多事情都能強力推動下去,只是這種強力帶來的壓力與負擔,最終都轉嫁到底層的軍戶、屯民身上了。
尤其是慕容恪全力推進的屯田,規模太大了,要求太急,就算燕國有些人才儲備,也不是那麼容易玩轉的。
唯一積極可期的是,目下燕國官民(奴)還有幾分上下同欲的意思,權貴階級為統治,黎民黔首為衣食,都有相當強的動力去推動、參與屯田事務。
皇甫真帶來的,便是鄴城周邊區域匯總上來的情況,紙面數據已經不錯了,南冀州各郡各縣的屯田事務都建立起來了,軍民分屯,各司其所,皆沿河流陂澤開展,已得田頃萬。
不過,慕容恪倒也沒被這紙面上的匯報所迷惑,其中水分他也不去深究,只是冷靜而專注地保持著對目標的追尋:
「這只是個開端,孤不問過程,只看秋收成果,只看數月之後,各地屯田能給朝廷貢獻多少糧資。
至於屯墾的問題,交由諸典農都尉、校尉,諸屯田將吏去解決,朝廷委其差遣,是讓他們去開墾,而非坐享其成。
發文GG諸屯,這不只是開墾種地,更是作戰任務,有功者賞,有罪者罰,以軍法論!」
慕容恪這話說得殺氣騰騰的,語氣間那股子冷冽,聽得皇甫真這種見多識廣的老臣都暗自心驚,這也是慕容恪那溫吞和煦表面下的鐵血與強硬。
他所貫徹的,還是「亂世重典」這一套,光靠與人為善,可是鎮不住場子的,更解決不了燕國目下的困局。
只是,這份強硬層層下壓下去,燕國的屯民、屯戶們,所受的壓迫,也必然更加深峻。
說白了,慕容恪的和煦,是針對燕廷的統治階級,以及依附的官僚將吏,而非底層螻蟻般的黔首,穩定的大局也是相同道理。
皇甫真明白其中的道理,甚至能預感到會出現怎樣的局面,然而他並未出言勸阻。
一是勸不住,二則是立場問題,慕容恪的所作所為,還是為燕國的統治階級,而皇甫家族儼然處在燕國的統治核心。
更何況,皇甫氏也同樣參與其中,皇甫家新添了多少良田、奴婢,他自己也清楚。
不過,作為有一定節操的燕廷重臣,皇甫真還是決定開口提個醒:「太宰所慮,直指根本,只是若要求過苛,底下將吏,不知輕重,難免虐民。若為之過甚,激起民變、逃亡,乃至叛亂,則恐背離朝廷初衷,於耕產不利......」
皇甫真的提醒,慕容恪顯然也聽進去了,沒有駁斥,而是仔細思量過後,抬手指示道:「秘書監所言有理,那便做些調整,朝廷專門抽調人手,建立屯田稽查制度,分遣各地,巡察屯務。
主要幾項任務,其一點查丁口、耕牛及田畝數目,看有無瞞報,不需要準確,但朝廷要有數;
其二,屯民、屯卒編制、治理,予以督察約束,避免將吏急功近利,過度虐待治下丁口。
其三,宣示朝廷政策,尤其警示官僚將吏,如有逃戶,直系屯長斬首,都尉免職,校尉降職;如出現民亂,所屬校尉及以下屯田將吏,皆斬!」
慕容恪打了這幾條「補丁」,聽得皇甫真眼皮直跳,但經歷了去歲冬那場慘烈而冷酷的大征斂後,對這點嚴苛的耐受度,也緊跟著提高了。
「太宰之策,若能切實履行,必生奇效!」皇甫真這麼表示道。
慕容恪斜了他一眼,順勢道:「既如此,稽查巡察制度,及相應官僚職吏組建調度,便由秘書監具體負責!」
這不是件易,甚至容易得罪人,但權勢也是響噹噹的,因此皇甫真稍作猶豫,還是鄭重應命。
「另外,這是我朝南下以來,首次大興屯田,對其產出貢獻,第一年可酌情降低,多獎少懲,繳糧數目突出者,可據實封侯!」略加沉吟,慕容恪又補充一句。
聞之,皇甫真老眼微亮,揖手道:「倘如此,各地屯田將吏,豈能不積極盡力?」
對此,慕容恪的反應顯得很平和,沉吟少許,幽幽說道:「但願今秋之後,河北糧荒,能夠得到緩解!」
可以看出,慕容恪這一系列政策,都是為了休養恢復,增產擴糧,給燕廷回血,鞏固他大燕江山。
並且,所有舉措,都是以結果論,就拿屯務來說,他只看屯產粟麥多少,燕廷收繳多少,只看有無逃戶、騷亂......
在幾項硬性規定之外,下面的官僚將吏如何管理落實,底層的屯民、軍戶們生計如何,他並不關心,或者說他沒法多分心。
生存不易,總有人吃苦受難,總不能讓統治權貴們吃苦吧。
還需強調一點,慕容恪所施各項屯田政策,都十分嚴格地劃在燕廷所轄的條條框框之內,其餘權貴官僚也好,士族豪右也罷,都屬於放任鼓勵,界限清晰,仿是兩個世界。
而由燕國朝廷直接掌握的軍、民、畜、物力等生產資料,從整個燕國來說,占比很小。當然,再小也要強過晉廷......
當然,晉廷那是另外一種政治生態與模式,燕國欠缺的,是那份文化上的認同,以及一套能夠滿足整個山東、河北的政治體制與基層治理體系。
慕容俊時期的過渡擴張,以及秦燕大戰的慘敗,都耽擱了這個極其重要的融合發展過程,加速了燕帝國的「老化」,北方每個胡人政權都將面臨的胡漢矛盾,則在建國初期,便積累到極其嚴峻的地步。
如今慕容恪執政了,想方設法,意圖對這份「根基」進行彌補、修繕,但基礎爛了,怎麼縫補,政權大廈依舊是不穩的。
更何況,慕容恪所採取的一系列政策措施,還突出一個劍走偏鋒......
燕國的前景,並不明朗,甚至可以說晦暗。
不過,這是個武力當道的時代,只要手中掌握著強大的軍隊與武力,一切皆有可能。這是當前燕國存續的根基,也是慕容恪期望所在。
「衣食乃定國安民之基,太宰致力於此,是為正道,若得數年之功,必見成效!」堂間,注意到慕容恪面上流露出的那一絲深沉,皇甫真表示:「曹魏統一北方,苟秦崛起於關西,多賴其屯田。今我大燕,軍民更眾多,耕地更廣,也必可藉以復興!」
聞之,慕容恪不由輕笑道:「然而,據孤所知,苟秦早在三年前,便開始改革屯務,釋放屯戶,以為平民......」
對此,皇甫真立刻答道:「正因如此,苟秦官入銳減,財政不裕,我朝大興屯田,兩三年後,官收必必然暴漲!
更何況,苟秦雖釋民屯,然軍屯、邊屯,仍然盛行,臣以為,待局勢再緩,屯務理順,朝廷也可繼進開拓......」
顯然,屯田的好處,明眼人都是能夠看得見的,只不過,皇甫真這番話,多少有些避重就輕了,對苟秦改制的原因,以及對屯戶的苛刻剝削,是一點不提。
站在統治剝削階級的立場,他也相當合格。
「太宰,關於財稅,臣斗膽進言!」見慕容恪頷首,認可自己的說法,皇甫真稍一思忖,再度躬身開口。
「秘書監有何良策,快快講來,孤正嫌計略不足!」慕容恪面上綻露笑容,眼神雖然平靜,但語氣中帶著一點恰到好處的急切。
見狀,皇甫真恭敬說道:「稟太宰,臣觀苟秦之崛起,除大興屯田之外,另有一大利器,便是鹽鐵官營。
河東解池,天下聞名,苟政在河東時,便大力開發,盡獲其利,以充軍資。入主長安之後,投入更大,專設鹽監,擴充鹽民,改革製鹽辦法,使解鹽產出倍增,甚至行銷我國。
鐵務更不必說,夏陽鐵城,三年即成,礦民數萬,坑爐無數,秦軍甲械之利,蓋源於此。
我朝占據青齊,漁鹽之利,利盡東海,齊地自古,因此而興。鐵器,更是強軍富產之基,合該官有。
臣提議,效仿苟秦,於朝廷設置鹽鐵司,專營天下鹽鐵事務,將鹽鐵之利,收歸國有些,則朝廷財政拮据,立將緩裕,富國強兵,為期不遠……」
皇甫真言罷,身子躬得更低幾分,一副敬聽答覆的恭順模樣。
慕容恪對此議明顯有意動,卻沒有過於激動的表情,仔細思吟片刻,抬眼緩聲道:「鹽鐵之利,孤豈不知,然此二利巨大,牽涉甚廣,驟然收繳,唯恐引發紛亂,壞了大局!」
面對慕容恪的疑慮,皇甫真老臉上一派嚴肅,鄭重其事地表示道:「鹽鐵官營,自古有之,自古強國,未有不將二利置於國家管控者。
苟秦乃我大敵人,因獲二利興旺,我朝若不因之,如何對抗其威脅?
太宰當知,僅靠屯田,或可解糧荒,然單一財源,不可久恃,一旦災害降臨,田畝歉收,朝廷局勢立窘。
且國計軍用,宮室之費,只會逐年加增,而無減輕的道理,因此,為穩國家財入,必須擴充稅源,方可長治久安,而舍鹽鐵二利,再無可以支撐國家資稅者……」
此言落,慕容恪再度陷入沉思,久久不語,觀其表情,卻沒有太多患得患失的意味,好似琢磨可行性。
皇甫真想了想,又道:「倘太宰疑慮此事牽涉重大,為顧全大局,此事也不必急於一時,或可先行籌備,逐步推行,緩緩圖之!」
聞之,慕容恪身體微微前傾,看著他問道:「如何緩圖?」
皇甫真應道:「臣以為,可先從製鹽著手,太宰當知,因地域所限,我朝鹽事,臨海而興,鹽田、鹽工,乃至製鹽技藝,多掌握在沿海郡縣豪右手中。
以臣之見,可先對沿海鹽務進行一次全面調查,同時制定相關條制,安排鹽監吏卒,待盡悉其情,且一切籌備妥當,便可正式收歸官營。
只要將產鹽地控制在手,後續運輸、售賣政策,朝廷大可從容制定,靈活掌握調整。
至於鐵務,除鐵礦之外,首在冶煉、鍛造之工匠,以臣之見,可搜集徵召良匠,聚於官營礦場、工坊,如此足將大半鐵利,收歸朝廷......」
皇甫真的這些建議,清晰地說明一點,這還是一場兼併,一次掠奪。尤其是鹽利,沿海那些豪右,掌握著鹽場,掌握著鹽工,及各種管理及技術人才,占盡其利。
但他們有一個最大的弱點,沒有絕對強大的武力。
於是,在燕廷注意力不在時,尚可保全,如今反應過來,那獠牙巨口,自然而然張了過來,基本不存在反抗的可能。
如若抗拒,必是抄家滅族的結局,這一點,燕軍做得到,輕而易舉。
而皇甫真提此議,除了為燕廷財計著想,自然也是趁勢,分上一杯羹了。鹽鐵官營,其利還能真全部收歸國家不成,以苟秦之制度森嚴,尚有諸多漏洞,而況燕國。
但是對「鹽鐵之議」,慕容恪儼然是動心了、上心了,並且當場決定,要啟動官營政策......
驀然回首,慕容恪主政後,是徹底踏上了對苟秦的模仿之路,只可惜,也僅得其表罷了。
有關丁稅、勳爵、府兵、三長、均田等,基礎的政權建設與努力,這些真正深刻的統治理念,就仿佛沒看到一般。
當然了,即便看到了,就燕國的國情環境,也沒有實施的條件與土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