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都督河南、已為下馬
慕容恪陷入了久久的沉思,慕容垂就這麼看著他,感受著他的猶疑以及化不開的愁緒,心中微微嘆息。
在慕容垂看來,這位兄長,已不是當初那個戰無不勝的大燕統帥了,他的智略見識猶在,但喪失了那股子橫推天下的銳氣,年紀在漲,心也老了,萬事求穩慮安。
不過,這也並非什麼不能理解的事情,山河破碎,風雨飄搖,這萬鈞重擔扛在肩上,思維保守,手腳牽絆,再正常不過了。
對慕容恪來說,治國哪如治軍那樣簡單利落?
不在其位,不謀其政。
因此,慕容垂也沒有過多堅持,只是被問詢到,將建議說明,便不贅言了。慕容垂的腦海中,也始終繃緊著一根琴弦。
慕容恪雖然一向對他不錯,多有薦用維護,但兩兄弟間也並非那種親密無間的關係,更多還是為國家、為大局,公事公辦。
而今慕容恪貴為太宰,秉執國政,身份不同以往,慕容垂也不得不多添幾分謹慎,這是被慕容俊生生磨出來的經驗。
慕容恪雖給人一種「恪如春風」的和煦感受,並且還在展示他的忠誠盡瘁、周公之德,但涉及到最高權力與尊位,豈敢大意?
慕容垂沉默不語,慕容恪則在深沉的思慮後,回了神,見他那沉穩謙遜的模樣,輕吐一口氣,揚手道:「慕輿根之事,容後再說,且觀後效!」
堅定了自己決心後,慕容恪再度看嚮慕容垂,以一種嚴肅的口吻道:「道業文治武功,當世少有人及,國事飄搖,正是用人之際,此番還朝,我必應重用。只是,如何安排,不知道業可有屬意?」
對自己的去處,慕容垂自然沒法漠視,畢竟牽扯也非他個人,他背後也有大批的附眾扈從。
但見慕容恪諮詢自己的意見,慕容垂稍加沉吟之後,拱手表示道:「倘有用於國,何論東西?臣自當敬聽太宰調遣,絕無推搪!」
聞之,慕容恪臉上露出了笑容,贊道:「道業真國士也!」
對此,慕容垂只是淡定地做出恭敬與感激姿態。
慕容恪也不繼續客套,又稍作醞釀,看著他,緩緩說道:「襄陽王叔(慕容軍)前者上表,說他年老體弱,不堪重負,有意回朝休養,請朝廷另擇干臣接任。
王叔這些年,常駐兗州,屯練兵馬,戡亂剿賊,力拒東晉,的確辛苦。去歲國勢艱難,更勞心竭力,衛我南疆,也該讓他休養一陣,以釋疲憊!
自古欲平天下,必先定中原,於我大燕而言,欲穩河北,也必先固河南,方可屏障。
平心而論,若只是想於兗州建幾座戍堡,鞏固河防,只需擇一長於治守之臣即可。然欲行開拓,還需一股肱之臣,雄才棟樑!」
慕容恪話里意思也相當明顯了,就是打算讓慕容垂南下,見其面露思忖,問道:「此番隨道業南下人眾多少?」
慕容垂應道:「胡夏部眾、流民及幽平豪強三萬餘口,另有五千戎卒及其家小,合計五萬餘眾!」
「不少了!」慕容恪慨然一嘆,微提了口氣,鄭重道:「這五萬餘眾,我一兵一民也不截留,全部交由你帶去河南屯戍。我欲以河南之事,盡委道業!」
對此,慕容垂倒沒有多少詫異,慕容恪的態度早就擺出來了,不過稍加琢磨,仍然請示道:「臣願往河南,只是南下之後,如何行事,還請太宰指示!」
聞問,慕容恪直接交待道:「目下中原空虛,一片荒蕪,道業南下之後,首要之事,仍在屯田,連同我原駐河南之軍民及招安之眾,悉歸你節制。
我要你一年之內,擴耕擴產;兩年之內,自給自足;三年以後,內則供鄴城,外可御來賊,平敵寇!」
頓了下,慕容恪語氣深沉地說道:「晉軍自去歲冬北伐失利之後,軍力再度收縮,避於淮南。淮河以北,堪為我大燕之患者,唯有徐州。
近年十年以來,晉國屢次北伐,往往以徐州為基,徐州之師,也屢次北上,犯我青兗之地。
不過,連年征伐,徐州晉軍實力大損,人心不定,早不復當初。自荀羨之後,郗曇、諸葛攸之流,也難堪大任。
尋得機會,道業亦可主動進軍徐州,擊破晉軍,盡取淮北,除一邊釁。此事,我授你臨機決斷之權,如有需要,青州慕容塵方面,也將協調配合!」
面對慕容恪一番交待,慕容垂聽得認真,連連點頭,待其言畢,拱手應道:「臣明白了!有朝一日,必取徐州,獻與朝廷!」
慕容垂言辭並無絲毫張揚,但那沉穩的語調中,就是給人一種自信篤定之感。
慕容恪聞之,輕笑道:「我對道業自是信心十足,以你的才幹,只要我河南軍民田地有所恢復,以晉室之昏愚,必然守不住徐州!」
頓了下,慕容恪面露憂色,悵然嘆道:「我引以為慮者,還是西面之苟秦。
去歲秦燕大戰後,秦燕之間,已成血仇,其勢猖獗,再難抑制。今兩國在北方各據東西,秦帝苟政野心勃勃,早晚必有圖我之意,秦燕之間,早晚還有大戰。
去歲其趁機派軍東出,奪取洛陽,又調兵遣將,遷民徙戶,儼然欲長久經營。
其意圖可謂昭然,必定欲以洛陽為基,窺伺天下。
而洛陽距鄴城,只隔數百里關河,實為大患。為保我大燕江山,對秦軍必應嚴加防備,道業在河南,第二大任務,便是潛心經營,以期鉗制苟秦。
倘若未來幾年,我大燕國力軍力恢復,為消除禍患,鞏固鄴都安全,還當提兵西進,攻取洛陽。
屆時,道業在河南,當領一路勁旅,協同作戰,合力進擊......」
從慕容恪這番交待也可知,他對當前秦晉燕三國之間的形勢,還是有相當程度的把握,也清楚地認識到苟秦的威脅,甚至引以為生死之敵。
至於東晉,在慕容恪眼裡,或許只是東南一豕犬罷了,連交待慕容垂收取(北)徐州,都仿佛只是順帶的一件事。
然而,即便把苟秦的危險等級提到最高,當此局面,慕容恪能做的也不多。
哪怕洛陽的威脅,明明就迫在臥榻之側,也只能暫時當做沒看到。針對此患的長遠目標,也僅是尋機西進,重新奪取洛陽,以保護鄴都側翼安全,鞏固慕容氏在地山東的統治。
至於提兵西進,擊破苟秦,收取關西,一統北方,這種春秋大夢,只怕慕容俊在世都不敢再做了。
對待苟秦,不知覺間,慕容恪已經下意識把燕國擺在「下馬」的位置,所思所想,趨於保守與防禦。
哪怕對洛陽的長遠攻略,看似主動,本質上仍是出於安全防禦的考量,他只是要守住燕國的江山。
至於未來秦燕之間為爭奪整個北方霸權的決戰,慕容恪隱隱能看到那一幕,但對結果卻無法輕易評說。
若照秦燕兩國當前形勢發展下去,燕國必危,除非秦國也出點亂子,除非秦帝苟政腦子也發熱,做出點失智的決策......
然而,將國家的前途命運寄托在對手犯錯這種小概率事件上,唯一能夠說明的,只是己方的被動與無力。
鑑於此,慕容恪也有將他能做到的做好,儘量為燕國多增添幾分底氣與實力,以應對五年、十年後來自苟秦的存亡威脅。
如果國勢拚不過,那就只能事在人為了,而在這種生死存亡的危機面前,放眼燕廷上下,能夠相信的,除了自己,也就是慕容垂了。
因此,慕容恪對慕容垂的看重與期望,也是極深的,也不惜直言:「道業,未來大燕若遇存亡危機,能挽天傾、紓國難者,舍你之外,再無他人!你要有這方面的準備啊.......」
慕容恪這番話,是今日兄弟會見以來,最不加掩飾的一句,也是最沉重的一份期望。
慕容垂聞之,心情則有些複雜,沉重兼具感激,又有幾分難以言喻的悵然。
「只當盡心竭力,共衛我大燕!」這是慕容垂肯定而有力的回應。
慕容恪則點點頭,抬眼望向堂外,心頭的重重壓力似乎也順著目光湧出來了。
二十年前,石虎以數十萬大軍東征,兵臨燕國當時的都城棘城,那是燕國自肇業以來,面臨最大的危機。
然而,在慕容皝的帶領下,還是少年的慕容恪並沒有絲毫危機,甚至趁趙軍撤退時,僅率數千燕騎,便敢追擊,還殺得趙軍大敗。
那是慕容恪初出茅廬之戰,那一仗打出來慕容鮮卑的強邦國氣質,也是慕容恪輝煌軍事生涯的開端。
而今,整整二十年過去了,燕國疆土、人口、勢力,比之當年,擴充了十倍不止,甚至入主中原,肇啟帝業,聲勢一度滔天,橫壓當世。
然而,直面如今之苟秦,這個流賊發家,崛起方十年的後來者,慕容恪卻沒有多少信心可言了。
有時候,慕容恪也十分不解,苟秦緣何崛起,為何總能借勢而起,總能逆流而上,苟政為何又總能在關鍵時刻做出正確選擇。
十年之前,苟政還只是一個流民軍閥,十年之後,他建立的秦政權,已然能對慕容氏這樣的老牌勢力,產生致命威脅了。
這些疑惑,慕容恪自己在想,燕國的臣僚們也在分析,但都無法解惑釋懷。
唯一能夠解釋的,大抵苟政此人,自帶氣運,天命所鍾,但這種論調,太傷士氣,易亂人心,絕不可宣之於口。
堂間再度安靜了下來,慕容垂看著慕容恪那深沉的模樣,心如明鏡,他這個輔政太宰,確實不好做啊。
但再不好做,還得撐著!而慕容垂自忖,此番來見,解決了一個最大的問題,南下兗豫,經營河南,對他來說,算是個好去處了。
哪怕中原一片廢墟荒蕪,需要重頭再來,也比待在鄴城要好。
這裡的氛圍太過壓抑,連空氣都仿佛是污濁的,眼下慕容恪就被污染著,淹沒著......
「若無他事,臣請告退!」微微提神,慕容垂主動道。
聞言,慕容恪回過頭來,沉吟幾分,說道:「薊城乃我北疆戍治中樞,需遣可信干臣坐鎮,道業去河南主持大局,誰人繼之,我尚無考量,道業可替我參謀一二!」
聞問,慕容垂面浮猶豫,迎著慕容恪目光,思吟少許,方拱手應道:「尚書僕射乙逸或可北上,此君才兼併文武,又曾為幽州刺史,正是安治固邊之臣!」
聽其提議,慕容恪想了想,微微頷首,但沒有直接表態,而輕笑道:「道業南來,一路辛苦,該回府歇息,看望家人!」
慕容垂正欲謝退,又聽慕容恪道:「道業初歸,還應進宮,拜見陛下與太后!」
聞之,慕容垂面上微僵,但在慕容恪注視下,迅速調整過來,躬身拜道:「此為應有之義,君臣大禮,即便太宰不說,臣也理應前往!」
慕容恪心裡也知,慕容垂這話里,必定有幾分言不由衷,畢竟他與慕容俊夫妻之間的恩怨過節太深了,但見其表態,還是頷首表示一句「那便好」。
心頭則不禁生出幾分苦惱,似慕容垂這樣天姿英才,本應是宗室柱石,國家棟樑,卻被逼得與上離心離德,淡漠疏離,慕容俊留下的坑,實在太多了......
「雄才難制」這四個字,不知耽誤了多少英雄豪傑,摧毀了多少骨肉親情。
這是慕容氏甚至是一種傳承,早年的慕容翰之於慕容皝,後來的慕容垂之於慕容俊,從這個角度來看,慕容俊倒也得了慕容皝的真傳。
慕容恪甚至得慶幸,當年先王慕容皝沒表露出立自己為嗣的意思,否則他這些年的處境,只怕比慕容垂也好不到哪裡去。
慕容垂告退,前去鄴宮覲見小皇帝與可足渾後了,臨走前,見慕容恪那滿面的蒼老與疲憊,終是於心不忍,開口勸他,保重身體。
而慕容垂方走未遠,秘書監皇甫真來見,聞之,慕容恪迅速換了一副精神飽滿的模樣,面上只有自信從容,而無半點愁苦......